当天晚上,调查二局三处的办公室,再次亮起了彻夜不熄的灯。
只是这一次,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
林默将他从郑局长和赵局长那里得到的“警告”,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凯、李航和李晓曦。
“情况就是这样。”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官方的调查渠道,已经被堵死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针对远星资本的调查,都将转入‘地下’。这意味着,我们不会有任何来自局里的支持,不会有任何授权文件。我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可能因为‘程序不合法’,而成为一堆废纸。甚至,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因为‘违规调查’,而受到处分。”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林默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这件事,风险极大。现在,你们还有选择的机会。谁想退出,我绝不勉强,并且会为他向上级说明情况,保证不会影响到他的前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凯和李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挣扎。
他们只是普通的年轻人,进入这个单位,求的是一份安稳。让他们去对抗一个连总局最高层都感到棘手的庞然大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李晓曦的脸上时,却都愣住了。
李晓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犹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信任”的光。
“林哥,”她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加入三处的第一天,你就跟我说过,我们这份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想,让我守护的那些人,失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坚定,“我留下。”
周凯和李航被她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烫。
“妈的!一个女同志都不怕,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怂个屁!”周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林哥!我周凯,烂命一条!从你带我们去砸开那面现金墙开始,我就认定你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大不了,这身皮不要了,跟你去开个‘老兵调查公司’!”
“我我也留下!”李航也扶了扶眼镜,鼓起勇气说道,“我我虽然胆子小,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林默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那清澈而滚烫的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不走,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全体都有,开会!”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办公室的白板上,重新挂上了“蓝天科技”和“远星资本”的关联图。
“我们现在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证据。”林默拿起笔,在“远星资本”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虽然我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操纵股价的ip地址,就在远星的交易大厅。但这只能作为间接证据。罗靖宇完全可以辩解说,是公司内部的某个员工,私自利用公司的设备,进行违法操作,与公司无关。我们必须找到,下达操纵指令的,就是罗靖宇本人的直接证据。”
“这太难了。”季云天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夜宵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我下午托我爸那边的关系,查了一下。罗靖宇这个人,极其谨慎。他所有的对外指令,都通过好几层防火墙和代理人。他从不留下任何文字和录音记录。他就像一个活在暗处的皇帝,只负责发号施令,从不亲自动手。”
“皇帝吗?”李晓曦看着白板上那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喃喃自语。
她忽然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的一个故事。
“我有一个一个很大胆的假设。”李晓曦扶了扶眼镜,她的眼神,在灯光下,闪烁著一种智慧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我们之前的思路,是不是都错了?”李晓曦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不同颜色的笔,“我们一直以为,远星资本操纵‘蓝天科技’的股价,是为了在二级市场上,收割散户,赚取差价。”
“难道不是吗?”周凯不解地问,“他们每天这么搞,三个月下来,少说也赚了好几个亿吧?”
“好几个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是对于远星资本这种管理著上千亿资产的庞然大物来说,这点钱,算什么?”李晓曦反问道。
“罗靖宇这种级别的玩家,他会为了捡几颗芝麻,而冒着被我们盯上的风险吗?我觉得不会。”
“那他图什么?”季云天也皱起了眉头。
“他在掩盖。”李晓曦的笔,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更大的、将“蓝天科技”和“远星资本”都包裹进去的圆圈。
“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远星资本对外公布的所有财报和资管产品的净值曲线。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李晓曦的语速,开始加快,“远星旗下,有一只规模最大的旗舰基金,叫做‘远星一号’。这只基金,在过去三年里,创造了年化超过50的惊人回报率,从未亏损。它就是远星资本的‘神话’,也是罗靖宇用来吸引无数富豪和机构投资的金字招牌。”
“但是,我用模型对它的持仓和交易记录,进行了深度回测。我发现,如果按照它公布的投资逻辑,它的真实收益率,根本不可能达到50。甚至,在去年的那场股灾里,它应该会产生至少30的巨额亏损!”
“但它的净值曲线,却依旧平稳向上,像一条直线。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除非”李晓曦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除非,它在说谎!它的财报,是假的!它的净值,是假的!”
“它早就已经亏得一塌糊涂了!它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靠着不断吸收新资金,来填补旧窟窿的庞氏骗局!”
这个结论,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林默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操纵‘蓝天科技’这些股票,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用这些股票的‘虚假繁荣’,来对冲他那只旗舰基金的巨额亏损?用这种方式,来维持他那个‘不败神话’的假象?”
“对!”李晓曦重重地点头,“‘蓝天科技’,就是那个皇帝的新衣!他不是在收割散户,他是在用散户的钱,来给自己织一件华丽的外袍,来掩盖他那早已亏得赤身裸体的,巨大的窟窿!”
这个假设,太疯狂了!
疯狂到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远星资本,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金融帝国,它的地基,早已被蛀空了。它现在,就站在爆雷的悬崖边上。一旦它资金链断裂,无法再维持那个虚假的净值,那它所引发的,将是一场比“金宝宝”案,要恐怖一百倍的金融雪崩!
因为它裹挟的,不仅仅是普通散户,还有大量的银行、信托、甚至地方社保基金!
“我需要证据。”林默看着李晓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能证明‘远星一号’基金,财务造假的直接证据。”
“很难。”李晓曦摇了摇头,“它的核心账目,都存放在海外的托管银行,并且用了最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我们没有许可权,去查这些东西。”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找到了真相的方向,却发现,那是一条被彻底封死的路。
“要扳倒他,必须从内部。”一直沉默的季云天,忽然开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默之前收集的,关于远星资本高管的资料上。
“任何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它的崩溃,往往都源于内部的裂痕。”季云天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个人的照片上。
“我们得找到他的‘阿喀琉斯之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