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林默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胸口憋著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郁气。
他没有回三处的办公室。他知道，周凯、李航和李晓曦，都在等他的消息。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难道要告诉他们，我们所有的努力，都被“大局”两个字，给轻飘飘地否决了吗？
他下意识地，走向了楼梯间，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地，爬向了这栋大楼的最高层——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默走到天台的边缘，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
远处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星资本所在的环球贸易中心，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点燃了一支。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心情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需要这种东西来麻痹神经。
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不见。就像他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一样，苍白，而无力。
“你也需要这东西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季云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手里也夹着一支烟，走到了他的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你怎么来了？”林默吐出一口烟圈。
“我猜你就会来这儿。”季云天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方，“每次你心里有事，就喜欢往高处跑。上次钱宏伟的案子是这样，这次也是。”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
“跟领导谈崩了？”季云天开门见山。
林默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被‘大局’给压下来了？”季云天又问。
林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别这么看我。”季云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了然，“这种戏码，我见得多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规矩’和‘利益’，永远是排在‘对错’前面的。”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远星资本，罗靖宇。这块骨头，不好啃。他的关系网，织得比你想的还要深。他在上层，有替他说话的人。他在地方，有替他办事的银行。他在舆论上，有替他造势的媒体。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民族资本’的英雄，一个对抗华尔街的‘爱国者’。你想动他，等于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体系作对。”
季云天的话，比郑局长和赵丰年，说得更加直白，也更加残酷。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放弃？”林默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这么说。”季云天摇了摇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狠狠地摁在栏杆上，掐灭。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条路，不好走。”季云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一个人，走不通。”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爷爷，当年在战场上，跟我说过一句话。当你的敌人，筑起了一座你正面攻不破的堡垒时，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
“那就从他内部，给他挖一条地道，直接把炸药，埋到他的指挥部底下！”季云天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属于军人后代的、悍不畏死的火焰，“他不是有‘保护伞’吗？他不是有‘大局’当挡箭牌吗？那我们就把他的所作所为，把那些最肮脏、最血腥的证据，直接捅到天上去！捅到那几位最高层的领导面前！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敢保他！谁还敢拿‘大局’来说事！”
林默的心，被他的这番话，给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季云天。这个曾经骄傲自负、处处和他别苗头的红三代，此刻，却和他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
“你”林默有些不解，“你没必要掺和进来。这个案子，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事，凭你的背景和能力，前途一片光明。没必要，为了我，去冒这个险。”
“谁他妈的是为了你！”季云天一拳，轻轻地砸在了林默的胸口，笑骂道，“老子是为了我自己！”
“我季云天，从小到大，最看不起的，就是罗靖宇那种，一边打着‘爱国’的旗号，一边把自己同胞的骨髓都吸干的杂碎！”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我穿上这身衣服，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把这些杂碎，一个个地，都亲手送进监狱里去！”
“以前，我以为按规矩办事，就能实现这个目标。但你小子，给我上了一课。”季云天看着林默，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欣赏，“规矩，是用来对付君子的。对付罗靖宇这种小人，就得用你的‘野路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酒壶，拧开盖子，递给林默。
“尝尝，我爸珍藏的‘飞天茅台’，特供的。”
林默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酱香味，直冲脑门。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仿佛也随着这口酒，被冲散了不少。
“好酒！”林默把酒壶递了回去。
季云天也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看着林默，咧嘴一笑。
“所以，现在，你这个‘野路子’，愿不愿意带上我这个‘正规军’，一起去挖那条地道？”
林默看着他，也笑了。
他伸出拳头。
季云天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拳头，和他的拳头，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算我一个。”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
只有两个男人之间，最简单，也最坚定的承诺。
天台上的风，依旧很大。
但林默的心，却不再感到孤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屠龙的少年，不止他一个。
一场针对远星资本的，地下的、秘密的战争，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