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的第二天,是周一。
林默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来到了办公室。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饭局。
“林哥,早!”周凯和李航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好奇,“昨天昨天怎么样?那个罗靖宇,没把您怎么样吧?”
他们都知道林默是去赴鸿门宴了,一晚上都提心吊胆的。
“没事。”林默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淡淡地说,“吃了顿很贵的饭。”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周凯和李航就越觉得,昨晚的事情,肯定不简单。
“林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晓曦也走了过来,她的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远星资本这条线,还查不查?”
“查,为什么不查?”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罗靖宇越是想拦著,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总局的内部办公系统。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蓝天科技”和远星资本的间接证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然后,正式向局里,申请对远星资本进行立案调查的许可权。
他知道,赵丰年之前驳回过他。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罗靖宇的公然挑衅和收买,已经让他掌握了新的“炮弹”。他相信,只要把这些情况向赵丰年汇报,这位爱惜羽翼的局长,一定会重新考虑。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将所有的线索、推论,以及昨晚和罗靖宇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写进了报告里。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但他相信,任何一个看到这份报告的人,都能感受到远星资本那股嚣张到无法无天的气焰。
写完报告,他没有通过电子系统提交,而是亲自打印了出来,准备当面交给赵丰年。
他拿着那份还带着印表机温度的报告,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林默推门进去,却发现,办公室里不止赵丰年一个人。
总局的一把手,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郑局长,竟然也在。
郑局长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像一个执掌国家金融生杀大权的铁腕人物。
“小林来了啊。”赵丰年看到他,朝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正好,郑局长有事找你聊聊。”
林默的心,咯噔一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郑局长好,赵局长好。”他恭敬地问好。
“坐吧,小林同志。”郑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温和,“你的事迹,我听老赵提过很多次了。年轻有为,是我们总局未来的希望啊。”
这顶高帽子,戴得林默有些不安。
“郑局长过奖了。”
“我看了你之前写的,关于p2p风险的那份报告。写得非常深刻,非常有前瞻性。”郑局长继续说道,“这次全国整治行动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功,你功不可没。最高层的领导,都对你提出了表扬。”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铺垫,都是为了引出后面的“但是”。
果然,郑局长话锋一转。
“但是,小林啊,我们做工作的,不仅要有冲劲,更要有大局观。”郑局长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p2p的案子,影响很坏,涉及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所以我们必须下重手,快刀斩乱麻。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可是,有些企业,它和p2p不一样。它体量庞大,牵扯面广,甚至关系到我们国家在某些领域的战略布局。对于这样的企业,我们的态度,就不能那么简单粗暴。”
郑局长没有点名,但林默知道,他说的,就是远星资本。
“我听说,你最近,在关注远星资本?”郑局长终于图穷匕见。
“是。”林默没有否认,“我们发现,它有操纵‘蓝天科技’股价的重大嫌疑。”
“嫌疑,终究只是嫌疑。”郑局长摇了摇头,“小林,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示意赵丰年,赵丰年从保险柜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保密级别,比上次那份更高,上面印着鲜红的“核心绝密”字样。
林默打开文件,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文件里,是一份关于“对冲基金海怪(kraken)”的详细资料。
“海怪”,一个在国际金融市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这是一家神秘的、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顶级对冲基金。它以做空各个国家的货币和股市闻名,手段极其凶狠,被它盯上的市场,无一不是哀鸿遍野。它就像一头深海巨妖,每一次浮出水面,都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海怪’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a股市场。”郑局长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而罗靖宇的远星资本,是我们目前在国内,唯一一家在资金体量和操盘手法上,有可能与‘海怪’正面抗衡的本土力量。”
“所以,”郑局长看着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必须保证内部的稳定。远星资本,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林默沉默了。
他手中的那份,准备用来申请立案的报告,此刻变得有千斤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远星资本会被列为“特级金融稳定重点企业”。
它已经不仅仅是一家企业了。它被赋予了“国之重器”的角色,被当成了抵御外敌的“长城”。
可是,一座用来抵御外敌的长城,如果它本身,就在吞噬著城墙内的百姓,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郑局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林默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放任它在国内市场操纵股价,收割散户,这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饮鸩止渴,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郑局长的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小林同志,你要分清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当外部的敌人已经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内部的一些小摩擦,就要暂时放下!”
“攘外,必先安内。”林默的目光,直视著郑局长,说出了这句在历史上,充满了争议的话。
郑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丰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林默竟然敢当面顶撞一把手!
“林默!注意你的态度!”赵丰年厉声喝道。
“我的态度,就是我的职责。”林默站起身,将自己带来的那份报告,放在了桌上,“郑局长,赵局长。我的职责,是监管金融市场,保护投资者利益。远星资本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法律,损害了市场的公平。如果因为所谓的‘大局’,就对此视而不见,那我这个副处长,不当也罢。”
说完,他对着两位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得到任何授权,也没有得到任何支持。
他得到的,是来自最高层级的,明确的“警告”和“劝退”。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他要对抗的,将不仅仅是远星资本。
而是整个,他身处的这个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