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就凭一碗炸酱面，你就断定钱宏伟在撒谎，并且能以此为突破口，撬开他的嘴？”
赵丰年的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他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像两把手术刀，反复地切割著站在他对面的林默。
距离林默打完那个电话，只过去了十五分钟。赵丰年直接让他上来，没有通过任何秘书。
“是的，赵局。”林默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是一碗普通的炸酱面，这是一个精心构建的人设，是他用来伪装自己、迷惑大众的最重要的道具。当一个骗子把他最重要的道具拿出来反复炫耀的时候，恰恰说明他已经心虚到了极点，需要靠这个道具来给自己壮胆。”
赵丰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见过的年轻干部太多了，有能力的，有背景的，有冲劲的，但像林默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洞察力，仿佛能看透人心。
“继续说。”赵丰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我分析了三点。”林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习惯的悖论。我查过他近半年的所有电子支付记录，没有一笔是在那家‘李记炸酱面’消费的。一个人可以偶尔用现金，但半年时间，一次记录都没有，这不符合他自称‘一天不吃就难受’的深度爱好者人设。这说明，他在撒谎。”
“第二，动机的悖论。”林默伸出第二根手指，“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一个副厅级干部，在全市的电视采访中，煞有介事地去宣传自己爱吃一碗十几块钱的炸酱面。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行为。他不是在分享生活，他是在传递信号。向组织传递他‘清廉’的信号，向大众传递他‘简朴’的信号，从而为自己构建一层坚固的保护壳。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心理的悖论。”林默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一个人伪装得越完美，他的内心就越脆弱。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扮演一个‘清廉的钱主任’上，那他真实的自己，那个贪婪、奢靡的钱宏伟，就一定被他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他不敢让任何人，触碰到他真实的生活。他常住的家，他工作的办公室，甚至他家人的住处，都一定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地方，是常规调查最可能触及的地方。”
赵丰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抬起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的结论是，季云天处长他们现在的调查方向，是错的。”林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去查钱宏伟的办公室，去核查他的财产申报，去询问他的同事家人，这都是在对着他那身厚厚的戏服拳打脚踢。我们永远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看到他戏服下面的真面目。我们只会得到一个结论——钱宏伟同志，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
这番话，无疑是在全盘否定季云天，否定整个专案组的工作。任何一个领导听到这样的话，都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过狂妄。
但赵丰年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默，问道：“那你的方案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直捣黄龙。”林默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纸，放在赵丰年的桌上。
那是一份京州市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点。还有几张，是电费、水费和燃气费的缴纳详单。
“这是钱宏伟名下以及他直系亲属名下的所有房产。一共三处。一处是他现在住的单位分的家属楼，一处是他妻子名下的一套学区房，目前是空置状态。这两个地方，季处他们肯定会去查，也肯定什么都查不到。”
林默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偏僻的红圈上。那是一个位于京郊的豪华别墅区，名叫“溪山别院”。
“但是这一处，是钱宏伟在五年前，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购买的。这个亲戚是个农民，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这栋别墅，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财产信息里出现过。更关键的是，”林默将那几张缴费单推到赵丰年面前，“我查了这栋别墅近一年的水电燃气记录。每个月，它的水电用量都非常稳定，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就像是一个为了防止线路老化而设置的，自动运行的设备在耗电。”
“一台冰箱。”林默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台或者几台，功率巨大的冰箱，在24小时不间断地运行。”
赵丰年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没有人居住，甚至连主人都‘去世’了的别墅里，有几台大功率冰箱在常年运转。赵局，您觉得，里面会放著什么？”林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是吃不完的炸酱面，还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丰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他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金融街，沉默了很久。
林默的这一番分析，逻辑环环相扣，从一个看似荒谬的“炸酱面”切入，最终却指向了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别墅。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敏锐了，他是可怕。他拥有猎犬一般的嗅觉，和计算机一般的分析能力。
但是，风险太大了。
没有直接证据，就凭一些水电费单和间接的推论，去搜查一个副厅级干部的秘密房产，这已经不是违纪了，这是在玩火。一旦猜错，别墅里什么都没有，那后果不堪设想。他这个局长，都要跟着吃不了兜著走。
可如果猜对了呢？
如果那里面，真的藏着足以撼动一切的证据呢？
那将是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成立以来的第一场惊天大捷。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林默的前途，也是他赵丰年的政治声誉。
“林默。”赵丰年转过身，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要求我，授权你进行一次没有确凿证据的突袭搜查。季云天那边，是拿着明确线索按程序办事。而你，是凭着你的推测，在走钢丝。”
“赵局，我愿意立军令状！”林默的胸膛挺得更直了，“我拿我自己的政治前途，我这身衣服做担保！如果那栋别墅里什么都没有，我立刻辞职，承担所有责任，绝不连累组织，绝不连累您！”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那是一种赌上了一切的决绝和自信。
赵丰年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为了一个认定的真相，不惜一切。他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著两个人的心脏。
良久，赵丰年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走了进来，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
“局长。”
“去，给调查二局开一张搜查令。”赵丰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搜查地址，溪山别院a07号别墅。事由，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办公室主任愣住了：“局长，这这个案子不是季云天同志在负责吗？他那边还没申请”
“我让你开，你就开。”赵丰年打断了他，“另外，从二局抽调两个人，成立一个临时行动小组，组长，林默。配一辆车。他们的行动，独立于季云天那个专案组，直接对我负责。”
“林默？”办公室主任扶了扶眼镜，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科员。
“对，就是他。”赵丰年把那张签好字的申请单递了过去，“告诉季云天，两边同时行动，互不干涉。他那边按他的计划，对钱宏伟进行问询。林默这边，按我的命令，直扑目标。”
办公室主任拿着那张分量千钧的单子，看看赵丰年，又看看林默，满脸都是困惑和震惊。他完全不明白，局长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疯狂的决定。
“去吧。”赵丰年挥了挥手。
办公室主任走后，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默。”赵丰年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到！”林默下意识地并拢双脚。
“我给了你一把出鞘的剑，也给了你一个机会。”赵丰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记住，剑能伤人，也能伤己。我能给你的，只有这张搜查令，和两个兵。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出了事，我保不住你。”
林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赵丰年，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没有再说任何感谢的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唯一能回报这份信任的，就是带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结果，回来见他。
走出局长办公室，林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他手里仿佛攥著一把无形的利剑，冰冷而滚烫。
他知道，这场赌局，已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