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说了吗?华青科技的案子,季处他们找到新方向了,好像是盯上发改委的一个姓钱的领导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副厅级的干部,季处这回要是能办下来,可就真的一飞冲天了!”
“那还有假?我早上还看见专案组的人在开会,一个个精神头足着呢,听说马上就要对外围展开核查了。”
中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的内部食堂里,各种小道消息伴随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传播。林默端著自己的餐盘,默默地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餐盘里很简单,一份米饭,一个免费的番茄炒蛋,还有一份海带丝,连个荤菜都没舍得打。周围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时不时有目光瞟向他,带着同情、幸灾乐祸,或是纯粹的漠然。
他成了整个调查二局最大的笑话。
那个在会议上被季云天当众驳斥,又跑去局长那里“越级汇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愣头青。现在,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可这份功劳却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季云天头上。所有人都默认,是季云天高瞻远瞩,在复杂的线索中找到了真正的关键点。而林默,只是一个偶尔蹦出个不切实际想法的门外汉,他的那点所谓“发现”,不过是精英们早已洞察的细枝末节。
林默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咀嚼咽下。他不在乎那些人的议论,也不在乎那份被抢走的功劳。他在乎的,是季云天选择的调查方式——“常规的个人有关事项核查”。
太慢了,也太稳了。
这种方式,就像是用一把修眉刀去给一头皮糙肉厚的犀牛做手术,或许能在牛皮上划出几道印子,但永远也伤不到它的内脏。钱宏伟那样的人,能设计出如此隐蔽的洗钱手法,他的个人财产申报材料,绝对做得比任何人的脸都干净。等季云天他们按部就班地查完一圈,钱宏伟早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处理掉那些真正要命的证据。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林默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局长赵丰年的那句话:“要想让一头大象转身,光在后面推是没有用的。你得找到它身上最痒的地方,用一根小小的稻草,轻轻挠一下。它自己,就会动起来了。”
最痒的地方钱宏伟最痒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他伪装得太好了。一个手握重权的副厅级干部,对外展示的形象是那么的清廉、朴素,就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老黄牛”。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清廉,要么就是伪装到了极致,而伪装到极致的人,必然有他无法割舍,也最怕被人触碰的“痒处”。
食堂的墙壁上,挂著几台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一则本地新闻吸引了林默的注意。
“下面,我们来关注一则人物专访。近日,我市发改委项目审批中心的钱宏伟副主任,因其多年来在工作岗位上的突出贡献,以及清廉简朴的生活作风,再次被评为市级优秀干部。我们的记者,对他进行了一次深入的采访”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钱宏伟那张憨厚可掬的脸。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正坐在一个看起来很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作为一名党员干部,我们手中掌握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我们不能有半点私心,要时刻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很多人问我,说老钱你都这个位置了,怎么还过得这么苦?我说,我一点都不苦,我的内心很富足。”
钱宏伟的笑容很真诚,话语也很朴实。食堂里,有几个体制内的老人看着电视,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你看看,这才是咱们的干部嘛。”
“是啊,现在像钱主任这样的人,不多了。”
林默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看着钱宏伟的每一个微表情,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前世,他见惯了这种表演。在资本市场上,那些即将爆雷跑路的老板,在最后一次路演时,往往表现得比谁都更自信,更真诚。
演,都在演。
记者话锋一转,问到了生活细节:“钱主任,我们听说您生活上特别简朴,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钱宏伟憨厚地笑了,摆了摆手:“我哪有什么爱好啊。工作太忙,也没时间。要说真有什么离不开的,可能就是我们京州这口吃的。”
“哦?是什么美食能让钱主任这么念念不忘?”记者追问道。
钱宏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往的表情,仿佛在回味什么人间至味。
“炸酱面。”他用一种带着京州土著特有腔调的语气说道,“嘿,就我们家楼下那家老字号,‘李记炸酱面’。我从小就吃他家的面,几十年了,味道就没变过。面要过凉水的,劲道。酱得是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丁,小火咕嘟两个小时,配上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黄豆嘴儿嘿!那叫一个地道!我啊,不爱什么山珍海味,一天不吃这碗炸酱面,就浑身不得劲。”
他说得活灵活现,记者和周围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一个爱吃炸酱面的副厅长,这个形象,亲民、接地气,简直就是廉洁奉公的活广告。
食堂里,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听见没,人家钱主任就爱吃炸酱面。”
“这才是真正的公仆本色啊!”
林默没有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豹子。
炸酱面。
李记炸酱面。
家楼下的老字号。
这些关键词,在他那颗属于金融巨鳄的大脑里,瞬间被拆解、分析、重组。
一个疑点,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一样东西爱到了“一天不吃就浑身不得劲”的地步,那么这个东西,会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一种本能,一种习惯。他会经常去,甚至每天都去。
但是,林默通过地下渠道买来的那份关于钱宏伟的资料里,包含了他近半年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和手机支付记录。他仔仔细细地翻看过每一笔,想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在他的所有消费记录里,没有任何一笔,是支付给那家“李记炸酱面”的。一笔都没有!
一个人,可以伪装自己的财产,可以伪装自己的爱好,甚至可以伪装自己的性格。
但是,一个深入骨髓的、长达几十年的生活习惯,是伪装不了的。尤其是在这个遍布电子支付的时代,完全不留下任何消费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用自己的钱去吃的。或者,他根本就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天天去吃。
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公开的采访里,如此卖力地去塑造一个“炸酱面爱好者”的形象?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而当一个谎言被刻意、反复地强调时,这个谎言本身,就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林默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赵局长说,要找到大象身上最痒的地方。
现在,他找到了。
不是那些复杂的账目,不是那些隐秘的账户,就是这碗简简单单、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它就是钱宏伟这个伪装者身上,最痒,也最致命的地方。它就是那根能让大象自己动起来的,小小的稻草。
林默站起身,将餐盘里剩下的饭菜几口扒完,然后端著餐盘,大步走向餐具回收处。他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一眼,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电视上那个还在侃侃而谈的憨厚笑脸,和他脑中那个已经成型的,疯狂而大胆的计划。
季云天,你想用常规手段去撬开钱宏伟的嘴?你错了。对付这种演员,你必须直接冲进他的后台,撕掉他的戏服,打碎他的面具,让他赤裸裸地暴露在聚光灯下。
而那碗炸酱面,就是通往后台的钥匙。
林默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那是猎人即将出击前的兴奋。他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局长赵丰年办公室的电话。
“赵局,我是林默。关于钱宏伟的案子,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一个能让他自己开口说话的想法。我需要当面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