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大门口的喇叭，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除了播报生产进度和通知，开始夹杂进一些别的内容。
语调更高亢，词汇更激烈，像夏天暴雨前闷雷滚动的前奏。
厂区里那些新刷的白灰墙上，开始出现一些字迹潦草但意思鲜明的标语。
车间里工人们休息时聚在一起抽烟，话题也悄悄变了风向，不再是家长里短和技术难题，偶尔会有人压低声音，说起外面哪个单位闹起来了，哪个领导靠边站了。
刘海中坐在他的车间主任办公室里，窗外的喧嚣和隐隐的不安，他都感觉到了。
他比大多数工人更早嗅到风向的变化。李怀德最近找他聊天的次数明显增多，话题也越来越露骨。
“老刘，你看现在这形势，”李怀德翘着腿，抽着刘海中递过去的烟，“有些人啊，思想还停留在过去，跟不上g的步子了。就像咱们厂里，生产是重要，可zz挂帅更重要！有些人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这很危险啊。”
刘海中含糊的应着，心里却打鼓。
他懂李怀德在说谁，聂厂长。
聂厂长抓生产、抓技术、反浪费那一套，在现在这种氛围下，确实显得‘不合时宜’。
可刘海中本能的对那些越来越响的口号感到警惕。
原主是工人出身，靠手艺和管人吃饭，对那些空泛的zz术语既不熟悉，也没兴趣。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车间管好，把该拿的好处拿到。
可李怀德显然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老刘，你在工人里威望高，锻工车间又是厂里的标杆。这种时候，你得站出来，发挥带头作用啊。”李怀德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zz上进步了，位置才能更稳，才能为g做更大贡献嘛。”
刘海中听懂了潜台词：不跟上李怀德的步伐，不在这股风里‘表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车间主任位置，甚至之前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他被架起来了。
厂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李怀德暗中组织的人开始频繁活动，到处搜集材料，整理聂厂长的‘问题’，重用资产阶级技术权威（指那些有本事但出身或言论‘有问题’的工程师），压制工人群众g热情，推行唯生产力论，破坏zz挂帅…一顶顶大帽子被编织出来。
聂厂长也察觉到了危险，他试图反击，在厂务会上强调抓g促生产，批评一些人不务正业、煽风点火。
但他那套实干派的作风和略显生硬的态度，在汹涌而来的舆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支持他的干部不多，工人中虽然有不少佩服他懂技术、干实事的，但在那种站队压力下，也大多选择了沉默或观望。
斗争很快从暗处摆到了明处。
厂区里开始出现针对聂厂长的文字报，措辞越来越严厉。
李怀德一派的人趁机鼓动，在一些车间和科室搞起了大辩论、大批判，实际就是围攻聂厂长和他的支持者。
刘海中所在的锻工车间，也受到了冲击。
有几个平时对刘海中管理不满、或者嫉妒他徒弟的工人，在外面的煽动下，贴出了质疑刘海中作风霸道、搞一言堂的文字报。虽然内容不算太出格，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刘海中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警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他必须立刻向李怀德靠拢，并且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积极。他连夜召集了车间里的班组长和骨干，包括他的徒弟们，开了个紧急会。
会上，他一改往日的技术官僚做派，拿出一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字句铿锵的文稿，大声念了起来，内容无非是拥护yd，批判错误路线，表态要擦亮眼睛，分清敌我。
他要求车间所有人，必须统一思想，紧跟g形势，对于任何破坏团结、诋毁领导（这里主要指李怀德和他自己）的言行，要坚决斗争。他还暗示，接下来厂里可能会有重大变动，让大家站稳立场。
他的徒弟们自然全力支持，其他班组长和工人见主任态度如此鲜明，又联想到外面的风声，大多也选择了附和。
那几张针对刘海中的文字报，很快就被更大量的、支持刘海中和g路线的文字报覆盖了。锻工车间，至少在表面上，被刘海中牢牢控制住了，成了李怀德在工人中的一个坚实据点。
李怀德对刘海中的果断和觉悟非常满意。
斗争进入了最关键阶段。
在几次精心策划的群众揭发批判会上，聂厂长被扣上了更多更大的帽子，他过去的许多正常管理工作都被歪曲解读，上升到了路线高度。
支持他的人被孤立、批评。
而李怀德这边，则聚集了越来越多急于站队或对现状不满的干部和部分工人。
终于，在一次由李怀德主导、实际上控制了局面的全厂大会上，聂厂长被当场宣布‘停职检查’，由李怀德暂时代理全面工作。
没过多久，上级批复下来，轧钢厂成立gwh，李怀德任主任，聂厂长被彻底打倒，送去后勤扫厕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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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德大获全胜，志得意满。
新成立的gwh需要人手，尤其需要像刘海中这样在工人中有实际影响力、又立场坚定的干部。李怀德没有忘记这个关键时刻出了力的老战友。
一纸新的任命下来了：刘海中同志，任轧钢厂gwh副主任（兼锻工车间主任）。
任命文件送到刘海中手里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gwh副主任…这个头衔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的压力。他知道这是什么位置，要干什么事。
这和他只想管好车间、捞点实惠的初衷完全背离了。
他打心眼里不想掺和这些事。
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批判、斗争，还有随之而来的风险和罪孽，他本能的抗拒。
可他现在就像被绑上了一辆狂奔的马车，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李怀德是那个握着缰绳、眼睛发红往前冲的车夫。
他能跳车吗？跳下去可能就是粉身碎骨。他之前配合李怀德整聂厂长，已经没法回头了。
现在让他当这个副主任，既是奖赏，也是套索，把他更深地绑在了李怀德的战车上。
“身不由己…”刘海中放下任命文件，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依旧轰鸣的锻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只是刘主任了，他是刘副主任，是gwh的副主任。
他得学会说另一种语言，做另一种事，面对另一种危险。
许大茂也听到了刘海中升任gwh副主任的消息。
他正在家里喝闷酒，听到这事，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
嫉妒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刘海中！那个草包！居然爬到了这种位置！gwh副主任！那是现在厂里最有权势的职位之一！
而他许大茂呢？还在后勤仓库灰头土脸地盘点破铜烂铁！为什么？就因为娄晓娥！因为这个资本家的女儿！
他看着睡在在炕上、容颜依旧秀美却让他感到无比刺眼的娄晓娥，那个阴暗的念头再次疯狂滋长，并且变得无比清晰和合理。
现在正是划清界限、表明立场的最好时机！如果他能…如果能大义灭亲…
许大茂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种骇人的、狂热的光。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权力的捷径。刘海中，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许大茂，要换一种方式进步了。
……
风暴已经降临，无人能够幸免。
刘海中站在权力的新台阶上，感受着脚下汹涌的暗流和扑面而来的、夹杂着血腥味的狂风，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更艰难、更黑暗的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