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不懂太多高深的管理理论,但他懂工人,更懂怎么让工人听他的。
技术上,他那些徒弟,赵大勇、孙小海几个,现在都是车间的骨干班组长,技术过硬,也服他管。
其他工人,听话肯干的,他偶尔能给点好处,比如评个先进,多批点劳保用品,或者家里实在困难时,让车间互助会(他主持的)象征性给点补助。
不听话或者偷奸耍滑的,他有的是办法整治,派最累最脏的活,考核时挑毛病,大会上点名批评,保管让你在车间里抬不起头。
一来二去,锻工车间里,刘主任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生产任务,锻工车间总是完成得最快最好,废品率也低。
厂里开生产会议,聂厂长几次点名表扬锻工车间,刘海中每次都谦虚两句,把功劳归给厂领导指导有方和工人们觉悟高,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影响力,不止在锻工车间。这些年他带过的徒弟,有些调到了其他车间,或者升了班组长、技术员。
逢年过节,这些徒子徒孙还会拎着点东西来刘家坐坐,刘海中也不全收,挑着收点烟酒茶,重要的是这份尊师的心意和背后的人脉网络。
在轧钢厂庞大的工人群体里,刘海中这个名字,渐渐有了分量。不是靠文化,是靠实打实的手艺、严格的管理和这张若隐若现的关系网。
李怀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需要刘海中有威信,有能力,这样才好给他办事。
废料处理那条线越来越稳当,数目也在刘海中小心的操持下慢慢增大。李怀德拿到的好处多了,对刘海中也就更亲近几分,有些厂里内部的消息,比如人事变动、领导之间的矛盾,也会有意无意地透一点给刘海中。
矛盾主要集中在李怀德和聂厂长之间。聂厂长是技术干部出身,看重生产,反感厂里那些虚头巴脑、拉关系走后门的风气。
他来了之后,砍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招待费,整顿了采购流程,对一些中层干部吃拿卡要、人浮于事的现象也多次在会上不点名批评。
这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是像李怀德这样在后勤、采购等油水部门经营多年的人。
李怀德表面上对聂厂长毕恭毕敬,执行指示,暗地里却开始串联。
他拉拢那些被聂厂长动了奶酪的中低层干部,比如某些车间主任、科长,还有像刘海中这样在工人中有影响力、又跟他绑在一条线上的实力派。
他们聚在一起,不谈工作,只抱怨聂厂长不近人情、瞎指挥、外行领导内行,把生产压力大、福利上不去的原因,都隐隐归到聂厂长头上。
刘海中每次参加这种小范围的聚会,都很少说话,只是听,偶尔附和两句。
他心里清楚,李怀德这是要和聂厂长掰手腕了。他站在李怀德这边,不仅仅是因为利益输送,更是因为他自己也看不惯聂厂长那套。
聂厂长太‘正’,不懂变通,在他手下干活,规矩多,油水少,升迁也慢(要不是李怀德使劲,他这主任都未必当得上)。
而且,聂厂长似乎对他这个老粗出身的车间主任,总有点隐隐的审视和不放心,那眼神让刘海中不舒服。
李怀德需要工人群体的支持来增加自己的筹码,刘海中就是他在工人中的代言人。李怀德暗示过,如果能把聂厂长‘请’走,或者让他‘靠边站’,将来厂里的格局会有大变化,他刘海中,就不仅仅是车间主任了。
刘海中没明确表态,但心里活泛开了。
更高的位置…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手里有车间,有人,背后有李怀德,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得更加小心,把车间管得铁桶一样,把工人们的心拢住,同时,耳朵再竖高些,眼睛再擦亮些,看看风向到底怎么变。
……
后院许大茂家,气氛却是一天比一天压抑。
许大茂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眼看着刘海中春风得意,从副主任到主任,在厂里走路带风,连带着刘光天刘光福那俩小子在厂里也越发像个人物了。
自己呢?还在后勤打杂,干的都是些跑腿、登记、整理仓库的零碎活,见谁都矮三分。
他不死心,觉得是自己投资不够,或者路子没找对。
他变着法儿打听李怀德的喜好,听说李怀德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营养,他托关系弄来了两罐当时市面上很难买到的麦乳精,巴巴地送去。
李怀德收了,客气地说了声“小许费心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又听说李怀德喜欢下象棋,特意淘换了一副象牙雕的老棋子(当然是仿的,但做工精致),配上紫檀木的棋盘(也是次货),找了个机会送过去。李怀德拿着棋子看了看,笑了笑:“好东西啊,小许。不过我现在忙,也没空摆弄这些了。”
东西是留下了,但态度依旧是不远不近。
许大茂急得嘴里起泡。他送的东西不算顶贵重,但也花了他不少积蓄和心思,怎么就砸不出个水花呢?他偷偷找后勤那个远房亲戚喝酒,借着酒劲抱怨。
那亲戚喝得脸红脖子粗,斜着眼看他:“大茂,不是哥说你,你…你这人就是看不明白!”
“我看不明白什么?”许大茂也喝了不少,梗着脖子问。
“你也不想想,你媳妇是谁?”亲戚压低声音,喷着酒气,“娄晓娥!她爹是谁?娄半城!以前京城有名的资本家!虽说现在公私合营了,娄家也低调了,可这成分…它变不了啊!”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
“这年头,领导用人,第一个看什么?成分!家庭背景!”亲戚用手指点着桌子,“你娶了资本家的闺女,你就是跟资本家扯上关系了!哪个领导敢重用你?提拔你?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李厂长收了你的东西,那是看你识相。可真要给你办什么事,把你往重要位置上放?他敢吗?聂厂长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人家眼里揉不得沙子!”
许大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这茬,但总觉得娄家现在不显山不露水,娄晓娥也早跟家里划清界限(至少表面如此),自己又是个工人,影响不大。
现在被这亲戚赤裸裸点破,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送多少礼、巴结多用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烙在身上的印!
“那…那刘海中呢?他不也就一工人?”许大茂不甘心。
“刘海中?”亲戚嗤笑,“人家根正苗红!贫农出身!自己又是七级工,技术过硬!李厂长用他,那是用他的技术,用他在工人里的威信,出不了政治问题!你拿什么比?”
许大茂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自己这些年上蹿下跳,在那些领导眼里,可能就是个有点好笑、有点可怜、还有点危险的麻烦。
他之前送的那些东西,那些赔的笑脸,现在回想起来,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九十五号院,回到自己家,嫉妒、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被命运捉弄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面目狰狞。
娄晓娥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大茂,怎么了?厂里不顺心?”
许大茂猛的抬起头,看向娄晓娥。
灯光下,娄晓娥的脸依然白皙秀气,带着点养尊处优的痕迹。这张脸,以前他觉得是骄傲,现在却觉得像一道枷锁,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没什么!”他没好气的吼了一句,转身躺到炕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成分…资本家…难道自己这辈子,就真的被这个婆娘拖累,永无出头之日了?
他不甘心!他许大茂聪明一世,怎么能栽在这上面?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一个阴暗的、疯狂的念头,像毒蘑菇一样,在他心里悄悄冒出了头。
如果…如果能和娄晓娥划清界限呢?如果能证明自己立场坚定、觉悟高呢?是不是就能摆脱这个污点,甚至…立上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