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gwh的牌子挂起来后，整个厂区的氛围彻底变了样。
高音喇叭里整天响着激昂的进行曲和战斗檄文般的口号，墙上的文字报糊了一层又一层，内容从批判反动学术权威到揭发走资派，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让人心惊肉跳。
车间里的生产虽然还在继续，但人心明显浮动，开会、学习、批判占据了越来越多的时间。
刘海中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锻工车间，而是在厂部那间新腾出来、挂着gwh牌子的办公室里。
烟雾缭绕，人来人往，议题不再是生产指标和技术难题，而是一个个需要定性、处理的人和事。
他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坐在李怀德下首，听着那些义愤填膺的揭发和上纲上线的批判，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种生活，和他熟悉的机器轰鸣与铁锤锻打截然不同，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和让他本能抵触的狂热。
让他更不安的是，他发现刘光天和刘光福这两个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两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就回家或者跟着师兄们学技术，而是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时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外面集会的那种亢奋气息。
刘光福甚至在饭桌上，学着gwh那些人的口气，说了几句砸烂旧世界、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之类的话，眼神里闪着一种刘海中既熟悉又厌恶的光，那是一种被口号点燃、自以为掌握了真理、急于表现和破坏的愚蠢冲动。
刘海中当时没发作，只是阴沉着脸看了刘光福一眼。等吃完饭，他把两人叫到里屋，关上了门。
“跪下。”刘海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一眼，有些懵，但在父亲积威之下，还是依言跪在了地面上。
刘海中解下了腰间的牛皮裤带，握在手里，走到两人面前。“说，你们这些天，干什么去了？”
刘光福年轻气盛，还有点不服：“爸，我们…我们去参加活动了！g活动！这是…”
“啪！”话音未落，皮带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刘光福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刘光福疼得“嗷”一嗓子，眼泪差点飙出来。
“活动？g活动？”刘海中眼神冷漠，盯着他，“你们懂个屁的g！就凭你们这两块料，跟着别人瞎喊几句口号，就是g了？”
他又转向刘光天，皮带指着他：“你呢？你是哥哥，也跟着他胡闹？”
刘光天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爸…我们就是去看看…没干什么…”
“看看？”刘海中又是一皮带抽在刘光天肩膀上，“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那是能随便看看的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多少人看着风光，转头就被打成反g！你们俩有几斤几两？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越说越气，抡起皮带，没头没脑的抽在两人身上，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力道十足。
他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靠着贴大字报、站队、斗人才爬到这个位置的，深知这里面水有多深，风险有多大。
他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靠着李怀德庇护和工人中的根基勉强站稳。这两个原主的傻儿子，要背景没背景，要脑子没脑子，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光荣！
“老子把你们弄进厂，是让你们学手艺，端稳铁饭碗！不是让你们去掺和那些掉脑袋的事！”刘海中喘着粗气，停了手，指着两人，“从今天起，下班就给我滚回来！跟着你们赵师兄、孙师兄好好学技术！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会，能不去就不去！谁敢再偷偷跑出去跟着瞎起哄，我打断你们的腿！”
刘光天和刘光福被打得龇牙咧嘴，后背火辣辣地疼，但看着父亲那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严厉和警告的眼睛，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热血和冲动瞬间被恐惧浇灭了。
他们这才隐约意识到，外面那些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大事，在父亲眼里，竟然是如此危险和愚蠢。
“听见没有？！”刘海中厉声问。
“听见了…”两人带着哭腔回答。
“滚出去！”刘海中挥挥手。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二大妈在外屋听见动静，想进来劝，被刘海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打归打，骂归骂，刘海中知道光靠吓唬不行。他得给这两个儿子找到正事，拴住他们。
他特意找赵大勇和孙小海私下交代，让他们多带带刘光天和刘光福，把锻工的技术要点、看图纸、算料这些真本事，一点不藏私的教。活儿给重点，要求严点，让他们没精力、也没心思去想别的。
同时，他也在观察，如果两人表现好，等这阵风头稍微过去，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他们转正，或者调个更稳妥的岗位。
对厂里那些在风暴中被打倒、被批斗的人，刘海中也有他自己的算盘。
他从不公开表示同情，更不会在会议上替谁说话。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会做一些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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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原来技术科一个很有水平的老工程师，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揪出来批斗，关在小黑屋里写检查。刘海中让刘光福悄悄往那个小黑屋的窗户缝里，塞过两个冷馒头。又比如，以前和他没什么交情、甚至有点竞争关系的另一个车间主任，被李怀德一派的人整得很惨，家里断粮，孩子饿得直哭。
刘海中在一个深夜，摸黑去了一趟那家，没进门，只是把一个装着几斤粮票和一点钱的信封，从门缝塞了进去，敲了下门，然后迅速离开。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正义感，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投资。他清楚，风水轮流转，今天风光无限的，明天可能就摔得粉碎。今天被打倒的，未必没有翻身的一天（哪怕只是普通人的生活）。他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人情埋个伏笔。当然，这一切都做得极其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深知，现在的他，就像走在刀尖上。
……
许大茂这些日子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围着厂gwh那栋小楼转悠，眼睛都快望穿了。他看着刘海中进进出出，前呼后拥（至少表面如此），心里那股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gwh副主任！那是现在厂里真正说话管用的位置！李怀德他巴结不上，刘海中这个以前他瞧不上的草包，现在成了他眼里最可能的跳板。
他琢磨了几天，觉得空手上门不好。他翻箱倒柜，找出娄晓娥陪嫁里一对成色还不错的镯子，用红布包好。又去供销社咬牙买了瓶好酒，一条好烟。
在一个刘海中刚开完会回家的傍晚，他拎着东西，敲响了刘海中家的门。
开门的是二大妈，看到许大茂和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大茂？你这是…”
“婶子，刘主任在家吗？我…我找他汇报点思想。”许大茂堆起笑脸。
刘海中在里屋听到了，皱了皱眉。许大茂？他来干什么？汇报思想？狗屁！肯定是来攀关系的。
他对许大茂这人太了解了，心眼多，眼皮活，但格局小，没有匹配野心的能力，为了往上爬什么都敢干，关键是还没什么真本事，属于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让他进来吧。”刘海中在屋里说了一声。
许大茂连忙进屋，把东西放在桌上，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刘海中点头哈腰：“刘主任，忙了一天，辛苦了。”
刘海中没看那些东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有事？”
许大茂坐下，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刘主任，是这样的…你看现在厂里形势一片大好，gwh在李主任和您的领导下，那是蒸蒸日上。我许大茂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有一颗为g事业贡献力量的赤诚之心啊！就想着…能不能在刘主任您手下，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跑跑腿，传达个精神什么的，我也…”
“你想进gwh？”刘海中直接打断他，语气平淡。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连忙说：“不敢不敢，我就是想…想多接受组织教育，多向刘主任您学习…”
刘海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许大茂。那眼神很平静，却让许大茂心里有些发毛。
“大茂啊，”刘海中放下杯子，“你的心思，我明白。想进步，是好事。不过呢，gwh现在的工作，政策性很强，要求也很高。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李主任那边，用人有自己的考量。”
他顿了顿，看着许大茂渐渐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而且，你现在在后勤，工作也很重要嘛。把仓库管好，物资登记清楚，也是为厂里做贡献。一步一个脚印，把本职工作干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没戏，老实待着吧。
许大茂急了，指着桌上的东西：“刘主任，我…我是一片真心！这点心意…”
“东西拿回去。”刘海中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刘海中做事，讲原则。该用的人，不用送东西也会用。不该用的，送座金山也没用。拿回去，别让人说闲话。”
许大茂脸涨得通红，尴尬、羞恼、还有被轻视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没想到刘海中拒绝得这么干脆，一点面子都不给。
“刘主任，我…”
“我还有事。”刘海中站起身，下了逐客令，“大茂，回去吧。好好工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许大茂看着刘海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讪讪地拿起桌上的东西，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走出刘家院子，被冷风一吹，许大茂脸上的谄媚和尴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怨毒。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家紧闭的房门，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海中…你个王八蛋！给脸不要脸！”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
他算是看明白了，刘海中这种得志小人，根本不会拉他一把。
“好…好得很！”许大茂捏紧了拳头，刘海中，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你不给我路走，我就自己闯出一条路！
他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烟酒和镯子，又想起家里那个资本家小姐出身的娄晓娥，一个更加疯狂和狠毒的计划，在他心里迅速成型。
这次，他要玩把大的，要摆脱自己的污点，还要把挡路的绊脚石，一起踹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