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秋后的生产任务像上紧的发条，每个车间都绷着一股劲。
前一阵子的风波似乎被繁忙的锤打声和机床轰鸣声掩盖了过去，只在某些角落的窃窃私语里，还偶尔能听到九十五号院这几个字，伴随着摇头和叹息。
中院那两间曾经属于贾家的屋子，彻底空了。何大清的尸首被街道出面简单收殓，通知了何雨水。
何雨水从纺织厂赶来，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和屋里干涸发黑的血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默默跟着街道的人去办了手续。
她没回九十五号院住，把父亲留下的一点微薄遗物收好，又回了厂宿舍。
那间房暂时空锁着，透着一股死寂。
秦淮茹在婆婆猝死、何大清被杀的双重打击下，勉强撑了几天，把婆婆的后事草草办了，街道出了点钱，和何大清一起，在西郊找了块便宜的坟地埋了。
然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了。
她照常去上班，但眼神直勾勾的，别人叫她好几声才恍惚的应一下。
干活时经常出错，不是把零件装反，就是呆呆的站着不动。
车间主任骂过几次，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最后也只能叹口气，把她调到最不起眼、最不需要技术的岗位上去。
回到院里，她不开火，不吃饭，就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穿堂的方向，或者盯着何大清家紧闭的房门，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时会突然发出几声短促的、神经质的笑声，或者毫无征兆的开始流泪。
院里人开始还同情，劝几句，后来见她越来越不正常，都躲着走。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有早起的住户看到秦淮茹穿戴整齐（甚至有些过分整齐，衣服扣子都扣错了），手里拎着个空荡荡的布袋子，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笑容，脚步轻快的往外走。
“秦…秦师傅，这么早出去啊？”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秦淮茹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又轻又快：“我去接孩子。棒梗他们学校今天搞活动，要穿新衣服，我带他们去买糖…买新衣服…”
她说着，还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问话的人心里一咯噔，知道她是真疯了。棒梗他们失踪快两个月了，哪来的学校活动？
秦淮茹不再理会旁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脚步飘飘的走出了九十五号院，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胡同口。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街道和派出所接到报告，也派人找过，但一个神志不清的寡妇，自己走失了，在这年头并不算特别稀奇的事。
找了几天没踪影，也就备了个案，不了了之。
中院贾家那两间房，自此也彻底空了，锁头渐渐生了锈。偶尔有野猫从破损的窗纸钻进去，发出瘆人的叫声。
九十五号院中院，在短短时间内，易家、何家、贾家相继凋零破败。
……
许大茂这些天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他看着刘海中那老小子，以前跟自己一样，甚至还不如自己（许大茂自认为），现在却人模狗样的当上了正式的车间副主任，听说还在夜校混文凭，走路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见了厂领导那点头哈腰的劲儿，让许大茂既鄙夷又嫉妒得发狂。
他许大茂多聪明一人？会来事，能说会道，以前当放映员，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怎么就混到现在还是个在后勤打杂的边缘人物？连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小兔崽子都快要在厂里站稳脚跟了！
不行，他得往上爬！不能看着刘海中骑在自己头上拉屎。
许大茂开始有意识的往厂领导身边凑。
聂厂长那边他不敢，新领导太正经，眼神也利，他怕马屁拍在马腿上。
他把目标主要锁定在李怀德身上。李怀德贪，好糊弄（许大茂觉得），而且跟刘海中走得近，说明这条路子对。
他开始给李怀德送东西，也开始偶遇李怀德说好话。
他又偶遇李怀德，想探探口风，聊聊厂里的事，或者说说刘海中的闲话（他觉得李怀德和刘海中可能也不是铁板一块）。
可李怀德对他明显没什么谈兴，敷衍两句就借故走开了。
后来许大茂又尝试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两条好烟，一次是两瓶酒。
李怀德都收了，但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除了“谢谢”，没什么多余的话，更别提给许大茂什么实际好处或者承诺。
许大茂急了。他这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扔啊。
他私下跟后勤一个跟李怀德有点远的远房亲戚打听，那亲戚嗤笑一声：“大茂，不是我说你，你这路子不对。李厂长是喜欢收东西，但也得看人。刘海中能给李厂长办实实在在的事，生产上的配合，人家手底下有人，有权力。你有啥？就两张票，几条烟？厂里想给李厂长送东西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再说了，李厂长跟刘海中现在正合作得顺手，你凑上去说刘海中的不是，不是打李厂长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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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又憋屈又恼火。妈的，刘海中那个草包，不就是会干活、手底下有几个人吗？有什么了不起！可现实就是，刘海中现在就是比他许大茂有用，在李怀德眼里，他许大茂就是个可有可无、只会送点小礼物的闲人。
巴结不上，许大茂更恨刘海中。
他像条嫉妒的毒蛇，缩在暗处，盯着刘海中一家的一举一动，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看到刘海中每天骑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厂里给车间副主任配的）进出，看到刘光天刘光福在厂里越来越像那么回事，许大茂就恨得牙痒痒，面目都有些扭曲。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刘海中的把柄，把这个踩了狗屎运的草包拉下来！
……
锻工车间这一年确实干得不错。生产任务超额完成，质量事故少，还被厂里评了个先进生产集体。
车间老主任姓郭，是个技术出身的老资格，为人还算正派，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早有退意。
他跟厂里几个领导关系不错，这次借着集体荣誉和自己快要退休的由头，活动了一下，成功调到了厂工会，当了个清闲的副主席，光荣退居二线。
车间主任的位置空了出来。按资历和能力，刘海中这个副主任是最有希望接班的。
他以工代干转正了，又上了夜校混了个结业证书（虽然里面水分不少），在车间里也笼络了一批人，尤其是他的徒弟和那些得了实惠的工人。
郭主任临走前，在厂领导面前，也确实推荐了刘海中。
“刘海中同志，技术过硬，管理严格，这一年车间的成绩，他有很大功劳。虽然文化水平是初小，是个硬伤，但一直在上夜校提高，精神可嘉。我认为，他是目前接替车间主任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传到刘海中耳朵里，他自然对郭主任千恩万谢。但他知道，关键还在李怀德和聂厂长那里。
李怀德那边不用多说，他需要刘海中在车间主任这个关键位置上继续给他办事。
他暗中使了劲，在厂务会上为刘海中说话，强调刘海中的实干精神和老工人技术优势，对文化水平的短板，则用在实践中学习提高一带而过。
最大的阻力来自聂厂长。聂厂长对提拔干部，尤其是一线生产车间的负责人，看得很重。
他亲自调阅了刘海中的档案，看到那初小文化程度，眉头就皱紧了。又找车间几个老师傅和技术员谈了话，反馈褒贬不一，有说刘海中肯干、有威信的，也有说他作风霸道、喜欢摆官架子的。
厂党委会上讨论时，聂厂长明确提出了对刘海中文化水平和综合管理能力的担忧。李怀德则力挺，双方有些僵持。
最后，还是郭主任的推荐、车间确实不错的业绩，以及刘海中那份夜校结业证书，起了作用。聂厂长也不想刚来不久就和本土势力闹得太僵，尤其是刘海中也并非一无是处。
最终决议：刘海中同志，任锻工车间主任（正科级）。但在决议后面加了一条：刘海中同志需继续加强文化学习和政治理论学习，厂组织科定期检查。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刘海中把自己关在车间主任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摸着那张厚重的办公桌，看着墙上挂着的生产进度表和奖状，心里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院里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官迷、二大爷，到轧钢厂的七级工，再到以工代干的副主任，现在，是正式的、有级别的车间主任了！正科级！虽然只是厂里中层，但手里管着几百号人，掌管着一个重要车间的生产！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他知道原主文化低，是硬伤。夜校那点东西，糊弄鬼可以，真要用的时候捉襟见肘。
但他不怕，他有办法。技术上有徒弟，管理上…听话的用，不听话的收拾，再不行，不是还有李怀德那条线可以借力吗？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有这个位置了！
有了这个位置，就能做更多事，捞更多好处，把刘光天刘光福扶得更稳，甚至…他眼神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九十五号院那些空着的或者住着不如意人家的房子。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四个兜的深蓝色中山装（当了主任特意做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矜持和严肃的表情，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忙碌，看到他出来，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投来敬畏或讨好的目光。
刘海中背着手，微微点头，开始了他作为锻工车间主任的第一次正式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