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食堂后厨,刘光福穿着过于宽大的白围裙,笨手笨脚的蹲在角落里削土豆皮,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土豆和萝卜。
他有些沮丧,这活比他想象的累,也比他想象的没面子,本以为进食堂能学手艺或者沾点油水,结果就是打杂。
刘海中中午特意来食堂视察,远远看了一眼儿子,没过去说话。他端着饭盒打了份带肉片的菜(副主任的待遇),坐在角落慢慢吃,眼睛却瞟着食堂里面。
他看到食堂主任老崔正跟一个采购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到李怀德端着饭盒过来,刘海中立刻站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李厂长,这边坐。”
李怀德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边吃边聊,都是些厂里的闲话。刘海中像是无意中提起:“光福那小子,刚来,笨手笨脚的,还得崔主任多费心。”
李怀德夹了片肉:“年轻人嘛,慢慢来。在食堂好好干,机会有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刘,最近车间里,生产任务紧,废料处理那块…你们车间积压了不少吧?得及时清出去,别影响车间考核。”
刘海中心里一动。锻工车间每天产生大量废铁屑、边角料,按规矩要统一交回厂里废料库。
但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大了去了。以前是车间主任直接管,他插不上手。现在他是副主任,分管一部分生产和技术,废料处理虽然不直接归他,但过问一下也说得过去。
“李厂长提醒的是。”刘海中立刻接话,“我下午就督促一下,尽快清理。这废料堆着,确实碍事,也影响安全。”
李怀德“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专心吃饭。
刘海中却听懂了弦外之音。李怀德这是在给他递话,也是考验。废料处理,里面的油水…看来,光福进食堂只是第一步,李怀德是想把他拉上另一条船。刘海中心里快速权衡,风险和收益…干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现在需要钱,需要巩固地位,更需要抓住李怀德这条线。
……
西北劳改农场,简易的医务室里,易中海躺在用木板临时搭成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条薄得破棉被。
他烧得迷迷糊糊,肺里的杂音像破风箱,咳嗽已经微弱了许多,不是好转,而是没力气咳了。
下午,一个管教过来通知,明天有上级检查组要来农场视察卫生和犯人健康状况,场部要求各中队把明显有问题的病号集中到医务室,应付检查。
易中海被两个犯人架着,从仓库门口挪到了这里。同屋还有另外两个病得爬不起来的犯人,以及蜷缩在角落草垫子上,同样气息奄奄的阎埠贵。
阎埠贵被送来好几天了,腹泻、高烧,一直没好,也没人认真治,只是每天给点最便宜的止泻药和退烧药粉,任由他自生自灭。
两个曾经的邻居、盟友,此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瘫在草垫上,都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易中海浑浊的眼睛偶尔转动,看向阎埠贵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麻木和隐隐的恨意。
要不是阎埠贵贪那五块钱,要不是他后来拿捏自己?
阎埠贵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眼皮费力地抬了抬,看了易中海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无力地闭上。他脸上只剩下皮包骨,眼窝深陷,像具活骷髅。
傻柱没有被列为病号。他被派去打扫检查组将要经过的主要道路。
杨建国亲自负责这段路的检查。他要求异常严格,一块碎砖,一滩积水,甚至一片枯叶都不放过。
“何雨柱,这里,重新扫!”杨建国用脚尖点了点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泥印,“还有那边,水没擦干。检查组领导看了像什么话?你这态度,还想不想好好改造?”
傻柱咬着后槽牙,抡起扫帚,把地皮都快刮掉一层。他浑身大汗,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他知道杨建国是故意的,在折磨他,也在所有人面前践踏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他想反抗,想把手里的扫帚砸到杨建国那张虚伪的脸上,但他不敢。他还有十五年,他不想被加刑,更不想死在这里。
傍晚收工前,杨建国把傻柱叫到一边,递给他两个明显比其他犯人小的窝头:“今天你表现还行,这是奖励。晚上你去医务室那边值个夜,帮着照看一下那几个病号,别让他们夜里出什么事,影响明天检查。”
值夜?照看病号?傻柱愣了一下,看向医务室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极度的反感。尤其是易中海和阎埠贵在里面。但他没敢拒绝,默默接过窝头,揣进怀里。
夜幕降临,农场一片死寂。医务室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另外两个病号睡得昏沉。易中海和阎埠贵时睡时醒,发出痛苦的呻吟。
傻柱抱着胳膊,靠在土墙边,闭目养神。他不想看那两个人,尤其是易中海。但易中海压抑的咳嗽声和喘息,像魔音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后半夜,易中海似乎更难受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微微抽搐。
傻柱烦躁地睁开眼,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易中海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眼睛瞪得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直勾勾的望着房顶。
傻柱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粗声粗气地问:“喂!你…你怎么了?”
易中海似乎听到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傻柱的方向。他的嘴唇哆嗦着,努力想说什么,却只有气流的嘶嘶声。他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傻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痛苦、恐惧、不甘和最后一点浑浊的光,心里那股恨意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一些。
这个人,曾经是院里说一不二的一大爷,是八级工,现在却像条老狗一样躺在这里等死。而自己,曾经是他手里的刀…
易中海的手最后痉挛了一下,喉咙里的怪响停止了。眼睛依旧睁着,但里面的光彻底熄灭了。
傻柱站在那里,看着易中海僵硬的尸体,半天没动。没有悲伤,没有解脱,只有一种迷茫。他忽然觉得,在这里,他们这些人的命,可能真的跟草芥没什么区别。
角落里,传来阎埠贵一声微弱的、梦呓般的叹息,也不知是醒了,还是仍在昏迷。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傻柱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
前院阎家的混乱,在深夜达到了血腥的顶点。阎解成被紧急送到区医院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螺丝刀扎破了肠道,引发了严重的腹腔感染。简陋的医疗条件,加上送医的延误(前院混乱,找板车耽误了时间),手术并不顺利。
于莉守在手术室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呆滞。阎解旷和阎解娣被邻居暂时照看着,吓得瑟瑟发抖。
天快亮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对于莉摇了摇头:“伤势太重,感染…没救过来。准备后事吧。”
于莉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医生,直到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车出来,她才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扑了上去。
阎解成死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前院一片死寂。李家和张家的人低声议论着,摇头叹息,但更多是恐惧和后怕。谁也没想到,一场兄弟争家产,会闹到出人命的地步。
街道办和派出所的人很快介入。于莉哭诉了事情经过,指认阎解放持刀行凶。派出所立刻开始追捕阎解放。
阎解放捅伤哥哥后,一路狂奔,躲到了东街一个狐朋狗友的家里。他吓得魂飞魄散,酒早就醒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朋友也怕惹祸,给了他几块钱,让他赶紧跑路。
阎解放不敢回南锣鼓巷,也不敢在城里久留。他胡乱买了张最便宜的、通往远郊的长途汽车票,想先躲到乡下再说。然而,他心神不宁、行迹可疑的样子,在汽车站就被巡逻的民兵注意到了。盘问时,他支支吾吾,拿不出像样的身份证明和理由,被当场扣下,扭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一审问,阎解放扛不住压力,很快就交代了伤人逃跑的事。但他不知道哥哥已经死了。当派出所民警告诉他,阎解成抢救无效死亡,他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性质极其严重时,阎解放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我就想吓唬他…拿回我的钱…”
但一切都晚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又是在严打风气余波未平的时期,阎解放的案子走得很快。公审,宣判,几乎没有悬念。持械斗殴,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枪毙阎解放的消息传回九十五号院时,阎家只剩下于莉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于莉听到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抱着阎解成留下的一件旧衣服,默默地流泪。
阎解旷和阎解娣更加沉默畏缩,像两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这个家,在短短时间内,父母入狱,兄弟相残,一死一毙,彻底散了。街坊邻居提起来,只有唏嘘和一句作孽。
……
中院,何大清一夜没怎么睡。他看似平静地待在屋里,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前院的哭喊、混乱、后来街道和派出所的人进出,他都听在耳里,但没出去看。他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棒梗带着两个妹妹溜出院门后,他就一直等待着。按照约定,如果事情成了,那边会想办法递个信。但直到前院阎解成被抬走,阎解放逃跑的消息传来,他也没等到任何明确的信号。
天快亮时,前院的喧嚣暂时平息。何大清像往常一样起床,生火,准备简单的早饭。他听到中院贾家传来动静,是贾张氏早起咳嗽和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还没发现孩子们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贾家突然传来贾张氏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棒梗?小当?槐花?死哪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紧接着是慌乱的翻找声,和贾张氏带着哭腔的呼喊:“淮茹!淮茹你快回来啊!孩子们不见啦!”
何大清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收拾碗筷。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秦淮茹带着哭音的呼喊:“妈!棒梗他们怎么了?”
贾张氏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不见了…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屋里院里都找了…没有啊…我的孙子孙女啊…”
秦淮茹的哭声和贾张氏的嚎哭混杂在一起,在中院回荡。很快,街道的人也来了,询问情况,帮忙寻找。院里其他住户也被惊动,纷纷出来打听。
何大清这才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关切:“怎么了?贾家孩子不见了?”
“何叔…您…您看见我们家棒梗他们了吗?早上…或者昨天下午?”秦淮茹眼睛红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何大清问。
何大清摇摇头,一脸茫然:“没有啊。我昨天下午出去打了趟酱油,回来就在屋里没出去。早上也是刚起。是不是…跑出去玩了?”
“玩?他们不敢出去的啊!”贾张氏捶胸顿足,“淮茹交代过多少次了!一定是…一定是被人拐走了!我的乖孙啊!哪个天杀的拍花子啊!”
拍花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何大清心上,但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叹了口气:“这可糟了…赶紧报派出所吧,让公安同志帮忙找。”
街道干部和闻讯赶来的公安开始详细询问,做笔录。何大清作为邻居,也被简单问了几句,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没看见,不知道。
现场一片混乱。秦淮茹几乎瘫软在地,贾张氏哭天抢地。
前院阎家刚死了人,后院刘家紧闭门户不露面,中院贾家又丢了孩子。九十五号院仿佛被一层浓重的阴云和恐慌笼罩,连空气都变得沉重粘滞。
何大清退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哭嚎和嘈杂。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本子,在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名字上,用力划了三道粗重的横线。然后,他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喝着。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冷却了他胸腔里那点因为计划成功而泛起的、细微的灼热。
窗外,贾家婆媳绝望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何大清听着,眼神幽深,没有任何波澜。报复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并不特别痛快,但足够让仇人痛苦,这就够了。
至于那三个孩子会被带去哪里,遭遇什么,他已经不关心了。那是他们贾家欠傻柱的,该他们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