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王干事又一次踏进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这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是为聋老太太的事来的。
院里几个住户,联名到街道反映,说聋老太太天天挨家挨户蹭吃蹭喝,不给就坐门口哭闹,严重影响大家正常生活和工作休息。
有几户双职工家庭,白天累死累活,晚上回家还得应付这尊‘老祖宗’,实在受不了了。
王干事先去看了聋老太太。
老太太缩在自己那间屋里,抱着个破枕头,见了他就开始抹眼泪,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没儿没女…没人管…饿呀…”
王干事问了几句,聋老太太要么装听不见,要么答非所问。
他看得出来,这老太太身体是有些虚弱,但绝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更多的是倚老卖老和习惯了被人供养。以前易中海在,把她当‘老祖宗’供着,现在易中海倒了,她又想用老办法绑架全院。
可今时不同往日。院里刚经过一场大地震,易中海、傻柱、阎埠贵接连倒下,剩下的住户,尤其是那些以前被压榨的,心里都憋着股气,谁还愿意当这个冤大头?聋老太太这套,不灵了。
王干事知道,这事最终还得落到院里现在的实际话事人,刘海中头上。
他来到刘家。
刘海中刚下班回来,正在屋里泡茶。他现在是车间副主任,架子端得更足了。
见王干事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王干事,坐,什么事?”
王干事把聋老太太的情况说了,末了道:“刘师傅,你是院里现在的联络员,这事还得你出面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院里几户条件稍好点的,轮流给老太太送点吃的,街道这边看看有没有别的救济途径,但主要还得靠院里邻居互助。”
刘海中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才开口道:“王干事,这事难办啊。”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聋老太太以前是跟着易中海的,大家看她,难免带点旧看法。现在易中海倒了,她没了依靠,是可怜。可院里各家各户,谁家不困难?前院李家,孩子五六个,饭都吃不饱。后院韩大柱,临时工,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虽然是副主任,可工资也没多几个子儿,还得养活一大家子。让大家从自己嘴里省出来接济她,一次两次行,天长日久,谁受得了?”
他看了一眼王干事,语气带着点推诿:“再说了,这联络员,也就是个名头,帮着街道传个话。具体这种涉及家家户户出钱出力的事儿,我说了也不算啊。还得街道拿主意,或者开全院大会,大家表决?不过现在这风气,开会也不一定有用。”
王干事听出来了,刘海中这是不想管,在往外推。
他心里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发作。
刘海中说的也是实情,院里确实不宽裕。而且,他隐约感觉,现在的刘海中,和以前那个官迷心窍、有点权力就恨不得显摆的刘海中,似乎不太一样了。
眼前这位刘副主任,冷静,也滑头了。他对联络员这个没什么实际好处、反而容易惹麻烦的头衔,似乎并不怎么热衷。
“刘师傅,话是这么说,可街道也不能看着不管。”王干事试图施加点压力,“聋老太太要真饿出个好歹,或者闹出更大动静,影响不好。你们院最近动静已经够大了。”
他意有所指,指的是易中海他们的事。
刘海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干事,动静大不大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易中海他们是自己犯了法,跟院里其他人没关系。至于聋老太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您也知道,咱们院,前前后后,有两个人是被贴了大字报倒下的。贴大字报的是谁,没人知道,但肯定是大院的人。现在聋老太太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惹了众怒…保不齐哪天,区里、甚至市里的宣传栏上,就该出现批评街道办对群众反映强烈问题不作为、慢作为的大字报了。那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王干事心里“咯噔”一下。刘海中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最担心的地方。
是啊,这九十五号院简直成了大字报的‘高产田’,易中海、阎埠贵都是这么倒的。贴大字报的人显然熟悉院内情况,下手又准又狠。
街道办要是对聋老太太的问题置之不理或者处理不当,真有可能被贴!到时候,就不是头疼,是可能要丢饭碗了!
看着王干事骤变的脸色,刘海中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重新端起茶缸,语气缓和了些:“王干事,我的意思呢,这事归根结底是街道该管的。聋老太太无儿无女,符合五保条件吗?能不能联系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敬老院或者救济机构?实在不行,街道出面,组织院里每户象征性捐一点点,算是人道主义,但长期指望院里,不现实,也容易再生矛盾。”
他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但给了个台阶。王干事知道,从刘海中这里是得不到什么实质性帮助了。这老小子,精明得很,不想惹一身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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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刘师傅,你的意见我知道了。我再回去向领导汇报一下。”王干事有些泄气的站起来。
看来,聋老太太这个烫手山芋,还得街道自己想办法解决。他离开刘家时,心里沉甸甸的,看着院里那些紧闭或半开的房门,总觉得每一扇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街道办怎么做。
……
西北,劳改农场水利建设工地。
这里的日子,是用汗水和疼痛来计量的。白天,顶着能把人晒脱皮的日头,或者迎着刮得人睁不开眼的黄风,挖土、抬石、打夯。
晚上,挤在几十人一间的,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土坯房里,听着各种鼾声、梦呓和压抑的咳嗽,难以入眠。
易中海感觉自己的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八级工的手是摸精密零件的,哪里干过这种纯粹的体力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溃烂。
更让他心惊的是监管人员,尤其是杨建国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关照。
“易中海,动作快点!没吃饭吗?”杨建国握着警棍,慢悠悠的踱到他身后,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
有时,分配任务时,明明可以两人抬的石头,偏偏指定他一个人去搬;或者在他累得几乎虚脱时,突然加派更远的运送距离。
易中海不敢怒,更不敢言。
他知道杨建国恨他,因为食堂风波毁了杨建国的前途。他只能咬牙忍着,脸上还得挤出顺从的表情。他心里悔恨交加,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必抠门那点钱?可现在想这些,晚了。
傻柱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身体壮实些,但这里的劳动强度远超他的想象。而且,他心里憋着一股滔天的恨火,无处发泄。
他恨易中海,是这老东西吞了他的活命钱,把他当傻子耍,把他推上绝路。
他也恨阎埠贵,为了五块钱就当帮凶。有时干着活,瞥见不远处同样狼狈的易中海或阎埠贵,他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喷出来。
有一次休息时,因为抢水喝(每天定额的凉白开根本不够),傻柱和另一个犯人发生了推搡。杨建国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抡起警棍就抽在傻柱背上,力道狠辣。
“何雨柱!老实点!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杨建国冷喝。
傻柱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还手,只是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杨建国。
杨建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怎么?不服气?想想你在食堂抖勺的时候,多威风啊?想想因为你,多少人丢了饭碗?你活该!”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傻柱心里。
他低下头,拳头握得死紧。
他恨杨建国,更恨把自己害到这一步的易中海。他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让易中海付出代价。
阎埠贵是几人里最惨的。他本就身体单薄,又是小学教师出身,哪里受过这种罪?
几天下来,人就脱了形,眼神呆滞,动作迟缓,经常因为完不成任务被呵斥,甚至挨打。
他对易中海的恨意,一点也不比傻柱少。要不是易中海把他拖下水,他怎么会从教师沦落到这里?他恨易中海毁了他的一切。偶尔和易中海目光对上,阎埠贵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杨建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看到这几个毁了他前程的仇人,在这里像狗一样挣扎,互相憎恨,他就觉得舒畅。他不需要亲自动手把他们怎么样,只要利用手里的那点监管权力,稍稍“调整”一下他们的劳动任务,或者在他们发生冲突时“公正”地偏袒一下另一方,就足以让他们在这恶劣的环境里,过得更加痛苦。
他尤其“照顾”易中海和傻柱。对易中海,是钝刀子割肉,用繁重的劳动和精神的压迫慢慢折磨。对傻柱,则更直接,找茬、训斥、偶尔的体罚,激发傻柱的火爆脾气,让他更容易犯错,遭受更严厉的处罚。
这片远离文明世界的苦寒之地,成了仇恨发酵和滋生的温床。
四个人,被共同的命运扔在这里,却各自怀着对彼此的深刻怨毒,在严酷的生存压力下,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正在悄然显露。
杨建国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互相撕咬,等待着最终收网的那一刻。虽然他自己也身陷囹圄,但在这里,他还能找到一点掌控和报复的快感。
这让他觉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