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最后还是被那张看不见的大字报逼得拿出了方案。连续开了几次会后，决定将聋老太太作为“城市无子女、无生活来源、生活难以自理”的特殊困难老人，由街道出面联系，送到区里新办的一家条件相对简单的养老院去。
虽然床位紧张，手续麻烦，但总比留她在院里继续惹出更大是非强。
王干事带着这个决定，再次来到95号院，径直去了后院聋老太太的小屋。同来的还有街道一位负责民政的女同志。
消息一宣布，聋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上蹿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快饿死的人），拍着大腿就嚎开了：“我不去！我哪也不去！这是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大家看看啊！有人要赶我走啊！要逼死我这孤老婆子啊！”
她一边嚎，一边就往地上坐，看架势要打滚。王干事和女同志赶紧去拉，可老太太劲不小，又扯着嗓子喊“街道干部打人啦！”，弄得两人狼狈不堪，又不敢用强，怕真出什么事。
动静闹得太大，院里不少人都探出头来看。刘海中也被惊动了，从自家屋里出来，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干事看到刘海中，像看到救星，连忙招呼：“刘师傅！你快来劝劝！这…这不像话！”
刘海中慢悠悠走过去，看了看坐在地上干嚎的聋老太太，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街道干部，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街道这是被逼急了，但也怕担逼死老人的名声。
“王干事，李同志，”刘海中开口，声音平稳，“这么闹不是办法。这样吧，你们先到旁边歇会儿，我跟老太太单独说几句话。好好劝劝她。”
王干事求之不得，连忙点头：“好，好！刘师傅，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就在院门口等着。”他巴不得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等街道的人退开一段距离，刘海中才低头看着还在哼哼唧唧的聋老太太。他没去扶，也没说话，就那么平静的看着。
聋老太太嚎了几声，感觉不对，偷眼看了看刘海中。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波澜却透着冷意的眼睛，她心里一颤，想起了上次被抽耳光和威胁封建余孽的情形，嚎哭声不自觉的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但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刘海中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装给谁看呢？街道的人巴不得甩掉你这包袱，院里的人没一个想留你。你再闹，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有什么用？”
聋老太太被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嘴硬：“我…我就不走！这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刘海中嗤笑一声，“街道要是真下决心，直接叫两个女同志来，架也能把你架走。到时候你这房子，街道代管，或者安排给其他更困难的住户，你又能怎样？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老祖宗’？易中海进去了，没人供着你了。”
聋老太太脸色白了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她知道刘海中说的是实话。
刘海中蹲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给你指条路，你这后罩房，卖给我。拿着钱，去养老院。手里有点钱，在那边日子也能好过点，起码不用看人脸色讨吃的。”
聋老太太猛地睁大眼睛：“卖…卖房子？不！不行！这是我最后的窝！”
“窝？”刘海中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留在这窝里，谁给你送饭？谁给你烧炕？你看看这院里有谁愿意？贾家？何家？还是院子里那些被你蹭饭蹭得恨不得你早点走的人？等街道没了耐心，强行送你走，你一分钱拿不到，房子照样不是你的。到时候你躺在养老院的硬板床上，想起这房子，悔青肠子也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聋老太太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你现在答应，房子‘卖’给我，当然，不能明着买卖，就写个条子，说你欠我一大笔钱，还不上，自愿把这房子抵给我。我按市价折算成钱给你。你拿着这笔钱进去，腰杆也硬气点。两全其美。”
聋老太太心动了。钱，她需要钱。在养老院，没钱寸步难行。可房子…她还有最后一丝幻想：“小刘…不，刘主任。要不…要不我去你家，你照顾我？等我…等我百年之后，这房子自然就留给你家了…”
刘海中像听到什么笑话，直接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嘲讽：“老太太，你还真把这破房子当宝了？还留给我家？你是觉得我刘海中是易中海那种伪君子，会为了你这间破房，给自己家请一尊甩不掉的祖宗回来？我图什么？图你天天在我家装聋作哑？图你到处跟人说我刘海中霸占你房子？醒醒吧！”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易中海供着你，是指望你当‘定海神针’，帮他维持他那套虚伪的秩序。我刘海中不需要。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拿着钱，体面点去养老院。要么，等着被街道强行拖走，一分没有，房子街道办代管。你自己选，我的耐心有限。”
聋老太太看着刘海中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又想起这段时间在院里遭到的冷眼和敷衍，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和倚老卖老的底气，终于消散了。她知道，时代真的变了，这个院子，再也不是她能靠着撒泼和易中海庇护作威作福的地方了。刘海中比易中海更狠，更实际，也更无情。
她颓然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嘶哑着嗓子说：“…钱…你能给多少？”
刘海中心里冷笑，知道这事成了。他报了个数，不高，但在当时也算一笔不小的款子，足够聋老太太在养老院有些底气了。
“行…行吧…”聋老太太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就…就按你说的办…写条子…”
刘海中转身，朝院门口招了招手。王干事他们赶紧过来。刘海中简单说了聋老太太“想通了”，同意去养老院，并且因为感激街道和邻居多年照顾，自愿将后罩房“借”给刘海中家暂住，以解决刘家住房困难，作为对院里和街道的回报。
这个说法，面子上都过得去。王干事虽然觉得有点突然，但只要能顺利送走聋老太太，其他的细节他也懒得深究，连忙表示街道会尽快办理养老院手续。
当天下午，在街道一位干事的见证下，聋老太太哆哆嗦嗦地在一张提前写好的借款条上按了手印。条子上写着，聋老太太因生活困难，向刘海中借款xxx元，约定一年内归还。若到期无法归还，自愿将名下位于南锣鼓巷95号后院后罩房一间，抵偿给刘海中，双方永不反悔。
刘海中仔细收好这张按了红手印的纸条，又看着聋老太太将她那皱巴巴的房契（一种早期的产权证明）交出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房子，以这种符合当下政策擦边球的方式，算是落袋为安了。虽然过程不算光明正大，但他不在乎。在这个院子里，想要站稳，想要过得好，就得比旁人更狠，更会算计。
聋老太太拿着刘海中给的、用旧报纸包着的钱，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小屋，眼神空洞。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什么老祖宗，什么定海神针，都成了过眼云烟。
刘海中没再多看她一眼，拿着房契和借条，转身出了这间即将属于他的后罩房。
院里，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家住房紧张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一半。至于聋老太太去养老院后是死是活，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这个院子，又少了一个碍眼的旧时代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