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办公楼里,领导层的变动已经完成。
新上任的一把手姓聂,聂厂长,是从兄弟厂调过来的技术干部,面容清癯,话不多,一来就扎进了各个车间和档案室,显然是想先摸清底细再说话。
其他几个副职和重要科室的头头也换了不少新面孔。
后勤副厂长李怀德,坐在自己那间稍微调整过布局、但位置未变的办公室里,心情复杂。他面前摊着几份新到的文件,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次风波,他算是险之又险地蹚了过来。多亏了当初藏起来的那几份试图处理傻柱的报告,让他有了早有察觉、力图纠正但被主要领导压制的说辞,最终只落了个口头警告,职务得以保留。
可这远远达不到他的预期。他原本盯着杨厂长那个位置,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想着趁乱而上。没想到,上面直接空降了一个聂厂长,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看着聂厂长每天在厂里转悠,跟工人和技术员交谈,李怀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知道,这位聂厂长是实干派,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以后的日子恐怕没那么舒坦了。而且,自己身上毕竟背了处分,在聂厂长眼里,恐怕已经是有问题的干部,信任度大打折扣。
“妈的…”李怀德低声骂了一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压下心头的不甘和烦躁。
他知道,现在必须夹起尾巴做人,至少在新厂长站稳脚跟、摸清厂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之前,不能有任何动作。
他得重新观察,重新算计。
厂里的变化不止在领导层。工人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除了那些被处理的人,就是这次事件中因祸得福的几个人。刘海中,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
锻工车间里,气氛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易中海在的时候,钳工车间是技术标杆,易中海也隐隐有老工人领袖的派头。
现在易中海倒了,臭了,连带着他那一套留一手、论资排辈的做法也备受质疑。
相反,刘海中真教手艺的名声,在这次风波中被反复提及和印证。
他的那些徒弟,赵大勇、孙小海等人,现在在车间里走路腰板都挺直几分。他们技术扎实,干活利索,遇到问题师傅是真教,这在年轻工人里很有口碑。
尤其是经历了傻柱抖勺的刁难和食堂风波后,这些跟着刘海中的工人更觉得跟对了人。刘师傅虽然脾气大,爱摆架子,但至少不坑自己人,有真本事愿意教。
这股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新领导班子耳朵里。聂厂长在调研时特意去锻工车间转了转,跟几个工人聊了聊,也简单问了刘海中几个技术问题。
刘海中对答如流,还结合实际操作讲了讲要领,虽然话里话外不忘带上点领导重视、工人觉悟之类的套话,但技术底子确实扎实。
新班子正需要树立典型,扭转之前厂里那种藏私、拉帮结派、管理混乱的风气。
刘海中这种肯教真本事的老工人,正是他们需要的。再加上他如今在工人中,尤其是在年轻工人和徒弟中有一定威信,用他来平衡和引导老工人群体,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厂党委会研究后,一项任命很快下来了:刘海中同志,以工代干,担任锻工车间副主任,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青年工人培养,原工资待遇暂时不变。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锻工车间,也吹到了九十五号院。
当车间主任拿着盖着红章的文件,在班前会上宣读时,刘海中站在人群前面,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努力想绷住脸,但眼角细微的颤动和微微发红的脸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副主任!虽然不是正式的行政干部(以工代干),但那也是主任!管着技术,管着带徒弟!他刘海中奋斗了大半辈子,不就是想混个一官半职,尝尝当领导的滋味吗?
“刘主任,恭喜啊!” “刘师傅,以后得多指点我们!” 底下的工人们,尤其是他的徒弟们,纷纷开口祝贺,语气里带着讨好和羡慕。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摆出严肃的表情:“感谢组织的信任!我刘海中一定不辜负领导的重托,抓好车间技术,带好年轻同志!大家也要一起努力,提高技术水平,为国家生产更多更好的产品!”
一番官话虽然略显生硬,但在这个场合倒也合适。车间主任又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便散会了。
刘海中回到自己那台熟悉的锻机旁,摸着冰凉的金属手柄,感觉都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刘主任了。他得有个主任的样子。
第一步,他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刘光天整天在外面晃荡,打零工,不是长久之计。以前他没门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车间副主任,管着招学徒的名额(虽然最终要厂里批),安排个把学徒工,还是有操作空间的。
他立刻去找了车间主任和劳资科。理由很充分:自己儿子,知根知底,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好管教,也能跟着学门正经手艺,为厂里培养后备力量。车间主任刚得了刘海中这个肯干的副主任,自然愿意给个面子。劳资科那边,现在风气收紧,但招工名额还是有的,刘海中这种情况属于职工子弟内部招工,符合政策,又是新提拔的副主任第一次开口,也没怎么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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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刘光天就穿上了崭新的轧钢厂学徒工工装,站在了锻工车间里,有些局促,又有些兴奋地喊刘海中的徒弟赵大勇师兄。
刘海中看着儿子站在一群青工里,心里那点领导的感觉更足了。
他把刘光天叫到一边,背着手,沉着脸:“光天,进了厂,就是工人了!要守厂里的规矩,听师傅的话!我是你老子,更是车间副主任,在这里,公是公,私是私!你要是不好好学,偷奸耍滑,我第一个收拾你!听见没有?”
刘光天连忙点头:“听见了,爸…刘主任!我一定好好学!”
刘海中“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去干活。
他踱着步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看着那些对他投来敬畏或讨好目光的工人,尤其是看到自己那几个徒弟带着刘光天熟悉工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掌控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权力,哪怕只是车间里这一亩三分地的微小权力,滋味也是如此美妙。
他想起易中海当初在院里的做派,心里冷笑。易中海那套假仁假义,哪有实实在在的权力和手艺来得稳固?
他刘海中,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傍晚下班,刘海中骑着厂里配给车间副主任的旧自行车(虽然掉漆,但比走路强),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包(里面其实就一个笔记本和搪瓷缸子),回到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他推车进院的姿势,都比往常更挺直,更缓慢,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现在的身份。
前院有人看到他,打招呼的声音都多了几分恭敬:“刘主任回来啦?”
刘海中矜持地点点头:“嗯,回来了。厂里事多。”
他推车往后院走,经过中院时,瞥了一眼易家紧闭的房门和贾家悄无声息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