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主席的安抚苍白无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厂里重视、一定解决,却拿不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和时限。
工人们的不满和怀疑在沉默中堆积,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即将被更多愤怒的质问打破时,人群里,那个之前压着嗓子引导口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喊口号,而是用清晰而带着某种悲愤的语调,起了个头: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嘈杂的背景音。附近几个工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某种共同的情感和屈辱点燃,下意识的跟着唱了起来: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在这个充满愤怒和憋屈的午后厂区空地上,突兀而又无比自然地响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带着试探和犹豫。
但很快,第二个声音加入,第三个,第四个…如同滚雪球,如同燎原的星火。
那些因为被克扣口粮而愤怒的工人,那些因为长期被傻柱欺压而憋屈的工人,那些对领导层和稀泥、不作为早已失望的工人,此刻,在这熟悉的、代表着不屈和抗争的旋律中,找到了情感的共鸣和宣泄的出口!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
原本还在外围看热闹、不明所以的工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壮又激昂的集体歌声所震撼、所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歌声汇成一股洪流,冲破了办公楼前压抑的空气,直冲云霄!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这不是庆祝,不是仪式,这是无声的、最强烈的抗议!是积压已久的怨愤,化作了最庄重也最刺耳的呐喊!工人们用歌唱国歌的方式,在表达他们最基本的诉求,吃饱饭,不受欺压,得到公正的对待!这是新社会工人阶级的尊严,在被逼到角落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怒吼!
楼上,小会议室里。
当第一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隐隐约约传上来时,杨厂长等厂领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但当歌声迅速壮大、变得整齐而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所有人的脸色,包括调查组孙组长在内,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砰!”孙组长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脸上惯有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杨厂长,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尖利:“听见了吗?啊?杨厂长!还有你们!都听见了吗?!”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歌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逼得工人唱国歌来表达不满和抗议!
这是什么性质的事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食堂管理问题,不是普通的工人闹事了!这是严重的zz事件!是足以惊动更高层、引发大地震的惊天巨浪!
如果让这群唱着国歌的工人,哪怕有一个人,跑出轧钢厂的大门,把今天的事,把“轧钢厂领导克扣工人口粮,逼得工人唱国歌”的消息散播出去…别说他杨厂长,别说在座的这些厂领导,就连他们调查组,连冶金部,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被上级严厉问责都是轻的!搞不好就是一场席卷整个系统的政治风暴!
“快!快下去!必须立刻安抚!立刻控制局面!”孙组长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沉稳,厉声吼道,“不能再等了!一句话说不好,就是天塌地陷!”
他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已经彻底瘫软、几乎要晕厥的杨厂长,以及其他噤若寒蝉的厂领导,语气冰冷彻骨:“你们轧钢厂,真是好样的!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现在,都跟我下去!立刻!马上!”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会议室。调查组的其他成员也面色凝重地紧跟其后。
杨厂长被秘书和另一个副厂长几乎是架着站了起来,拖出了会议室。
他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楼下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悲壮的国歌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
完了…全完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当孙组长带着调查组众人,以及被架出来的杨厂长等厂领导,重新出现在办公楼门口时,楼下的歌声,在最后一个激昂的“前进!前进!前进!进!”中,戛然而止。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他们。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期待,有怀疑,有审视,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压力。
孙组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任何一句不恰当的话,都可能再次引爆这个火药桶。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最前面,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工友们!同志们!我是冶金工业部派驻红星轧钢厂调查组的组长,我姓孙!”
“你们刚才反映的问题,唱的…歌,我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他刻意略过了‘国歌’这个敏感词,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我代表冶金部调查组,在这里,向大家郑重表态!”
孙组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第一,关于食堂职工何雨柱,也就是傻柱,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克扣工友口粮,抖勺报复,态度恶劣,并且违规大量携带饭菜出厂的问题,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调查组将立即展开深入调查!”
“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大家,经初步核实,何雨柱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厂纪厂规,触犯相关管理条例!最低的处罚,都是开除出厂!如果调查中发现还有其他违法行为,比如侵占公物、数额较大等,将坚决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解气的神色。
开除!还可能坐牢!这处罚够狠!
孙组长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继续道:
“第二,关于傻柱违规带饭盒,以及食堂管理混乱的问题,调查组将彻查到底!追查相关责任人!是谁批准的?有没有利益输送?食堂的物资采购、消耗是否存在漏洞?所有这些问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处理的,坚决处理!该处分的,坚决处分!给全厂职工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三,关于部分工友反映的,之前向工会、向厂领导反映问题,得不到及时有效处理的情况,调查组也会一并纳入调查范围!对于可能存在的不作为、慢作为、甚至包庇纵容的行为,一经查实,严肃处理,绝不手软!”
他每说一条,语气就更重一分,态度就更鲜明一分。
没有官腔,没有敷衍,直接给出了最严厉的处理方向和承诺。
“工友们,同志们!”孙组长最后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们是新社会的工人,是国家建设的主人!你们的合理诉求,党和政府一定会重视,一定会解决!请相信组织,相信调查组!我们这次来,就是来解决问题,整顿风气,维护咱们工人合法权益的!”
“现在,请大家保持冷静,相信调查组会公正处理!也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先回到各自的岗位,或者回家休息。调查组会以最快的速度开展工作,处理结果,一定会向全厂职工公布!”
“如果大家还有什么具体的线索、证据,或者个人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情况,可以通过车间,或者直接向调查组设在厂办一楼的接待室反映!我们随时接待!”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坦诚地迎向众人。楼下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工人们互相看着,眼神交流。调查组的态度,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推诿,没有和稀泥,直接给出了最严厉的处理意见(开除傻柱,追查责任人),并且承诺彻底调查。这比厂领导那些空洞的保证有分量得多。
那个带头唱歌的角落,也安静着,没有再发出声音。
孙组长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依旧悬着。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接下来,调查组必须拿出雷厉风行的手段和实实在在的结果,才能彻底平息这场风暴,也才能向上面交代。
他看了一眼身边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杨厂长。这个烂摊子,必须要有人来承担最重的责任。而杨厂长,显然是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