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空地上，工人们的情绪非但没有因为厂领导的出面而平息，反而在持续发酵。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那些高度重视、严肃调查的套话，此刻在众人耳中显得空洞又虚伪。
就在两位领导努力安抚，声音几乎要被嘈杂淹没时，人群里不知哪个角落，突然响起一个刻意压着嗓子、却又能让附近人听清的声音：
“光说调查顶什么用？傻柱克扣我们口粮，带饭盒，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向工会反映过，有用吗？工会管了吗？”
这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里。
立刻有人跟着高声喊起来：“对！工会根本不管事！跟傻柱是一伙的！”
“什么工会！我看是工贼的会！”
“打倒工贼傻柱！打倒包庇工贼的幕后黑手！”
口号开始变得尖锐，带上了浓浓的火药味。
起初还只是针对傻柱个人，很快，矛头就指向了更上层的包庇者。
在群情激愤和那个暗处声音的持续引导下，口号逐渐统一，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骇人：
“打倒工贼傻柱！”
“揪出包庇傻柱的幕后黑手！”
“我们要吃饱饭！我们要为社会主义建设发光发热！”
最后这句口号喊出来的时候，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的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惊骇和恐惧。
“为社会主义建设发光发热”…这话本身没错，是积极口号。
可放在眼下这个环境里，前面连着“我们要吃饱饭”，意思就完全变了！这等于是在指控，厂里有人（傻柱及其包庇者）克扣工人口粮，导致工人饿肚子，无法全力投入生产，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性质彻底变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食堂纠纷、抖勺克扣了！这是zz问题！是立场问题！是足以把天捅破的严重指控！
尤其是那句“打倒工会主席”，更是让工会主席本人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下面那些曾经向他反映过问题、却被他或有意或无意和稀泥糊弄过去的熟悉面孔，此刻都充满了不信任和愤怒。
他知道，工人们说得对，自己这个工会主席，以前确实没把傻柱的问题当真，总觉得是小事，或者说，是看在了杨厂长那点面子上…
可现在，这小事酿成了大祸！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心里对杨厂长的怨恨达到了顶点。都是这个杨厂长！当初傻柱带饭盒，就是他随口批准的！后来下面多次反映傻柱抖勺、态度恶劣，送到厂办的处理建议，也是被他以食堂管理细节、不要影响老师傅工作情绪为由压下来的！自己这个工会主席，夹在中间，能怎么办？现在好了，出大事了，让自己站在这里当靶子！
工会主席看着楼下越喊越齐、越喊越愤怒的人群，又抬头看了看办公楼那些窗户后一张张紧张窥探的脸，心里猛的一横，下定了决心。不能再替杨厂长背锅了！再背下去，自己就得跟着一起完蛋！
楼上，小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凝固成了冰块。
派下去打听情况的人回来了，脸色煞白，语无伦次的把楼下口号的变化、工人们指控的具体内容（抖勺、克扣、带饭盒、领导包庇、工会不作为）飞快的说了一遍。
当听到打倒包庇工贼的幕后黑手、我们要吃饱饭为社会主义建设发光发热以及打倒工会主席这些口号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杨厂长更是眼前一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平时那些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甚至可以用来拿捏平衡的小问题——傻柱带饭盒（他批准的）、食堂偶尔的克扣（他默许的）、对易中海的偏袒（他纵容的）——此刻全都变成了索命的绳索，一条条勒紧了他的脖子。
傻柱那个蠢货！易中海那个老绝户！还有下面那些…那些闹事的工人！
他恨！恨傻柱的愚蠢嚣张，恨易中海的惹是生非（他把易中海被调查也归咎于易中海自己），更恨这些工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闹事！这不是把他往死里逼吗？
调查组还在厂里啊！调查组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厂长？
杨厂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撤职，审查，甚至更糟…他多年经营，小心谨慎，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食堂一个厨子和一个老钳工引发的连锁反应上！这让他如何甘心？如何不恨？
可现在，恨也没用了。楼下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厂…厂长，现在…现在怎么办？”一个副厂长声音发颤的问。
杨厂长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怎么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下去解释？谁听？强硬镇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现在这局面，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更大的冲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然后推开。厂办秘书脸色比刚才更白，侧身让开。冶金部调查组的孙组长，带着两名组员，面色平静的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组长身上，心跳如鼓。
孙组长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厂长和神情各异的其他厂领导，目光最后落在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楼下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杨厂长，眼神锐利如刀：
“杨厂长，还有在座的各位厂领导同志。鉴于目前事态严重，工人群众情绪激烈，反映的问题涉及食堂管理、工人基本福利保障乃至领导责任等多个方面，且与调查组正在调查的某些问题存在关联。”
“经研究，并报部里同意，调查组决定，从现在起，正式介入并主导处理此次食堂风波及相关事宜。”
“请厂里全力配合。首先，请立即将涉事食堂职工何雨柱（傻柱）带离食堂，予以控制，配合调查。其次，请提供食堂近半年的物资采购、消耗明细、带饭盒记录、以及所有关于何雨柱工作表现的群众反映和处理记录。第三，请相关厂领导，包括杨厂长、工会主席、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以及钳工车间易中海同志，就各自了解的情况，向调查组做出书面说明。”
孙组长每说一条，杨厂长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调查组将本着对工人群众负责、对事实负责、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彻底查清此次事件的原委，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管理失职、作风问题乃至其他违纪行为，给全厂职工一个公正的交代。”
孙组长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介入…主导…
这意味着，轧钢厂领导层，对这件事，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和处置权。他们的命运，将完全由调查组根据查实的情况来决定。
杨厂长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恐怕就在眼前了。
易中海和傻柱这两个点燃导火索的人，此刻一个还在车间茫然无知，一个则被保卫科的人从食堂后厨带了出来，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