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怒吼和骚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起初只是王铁牛等少数几个被抖勺狠了的工人怒骂，很快，更多平日里受过傻柱气、或者单纯看不惯他嚣张做派的工人加入了进来。
指责从抖勺克扣，迅速蔓延到带饭盒、态度蛮横、甚至隐隐指向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走！找领导去！让领导评评理！”
“对！去厂部！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傻柱克扣工人口粮，破坏生产，必须处理！”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不知是谁带头，黑压压一片工人开始涌出食堂大门，朝着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队伍越走越大，沿途不断有其他车间刚下班、不明就里但听说食堂出事、傻柱克扣粮食的工人加入进来。
等走到厂区主干道时，已经汇聚了上百人，而且还在增加。愤怒的口号声和议论声，打破了午休时间厂区的宁静。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保卫科。
几个在附近巡逻的保卫科干事最先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这浩浩荡荡、群情激愤的人流，都吓了一跳。
一个刚从部队转业不久、分配到保卫科还没满三个月的年轻干事，名叫小周，血气方刚，责任感爆棚，见状立刻就想冲上前去拦阻。
“站住！你们干什么？聚众闹事吗？都回去！”小周张开手臂，挡在队伍前面，大声喝道。
走在最前面的王铁牛等人正在气头上，见有人拦路，更是火大：“闹什么事？我们是去找领导反映问题！食堂傻柱克扣我们口粮！保卫科管不管？”
“反映问题可以，但不能这么聚众去！派代表！都散了！”小周寸步不让。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跟在小周身后的保卫科治安股张股长，一个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保卫的老油子，脸色剧变，猛地冲上前，不是去拦工人，而是一脚狠狠踹在小周的腿弯上！
小周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被踹得单膝跪地，又惊又怒的回头：“股长！你…”
“你他妈给我闭嘴！”张股长压低声音怒吼，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小周那双清澈带着不解的眼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恐惧：“你想死，别拉上我们这些人！滚一边去！”
他这一脚和怒吼，把周围几个保卫科干事也镇住了，没人敢再上前。
小周懵了，跪在地上，看着股长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再看看眼前那越聚越多、脸上写满愤怒和不满的工人洪流，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懂，工人聚众反映问题，保卫科维持秩序，制止可能发生的混乱，这不是职责所在吗？
张股长看都没再看小周一眼，心里已经把这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愣头青！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冶金部调查组还在厂里没走呢！杨厂长和几个领导自身难保，这时候工人因为食堂克扣口粮这种事聚众去厂部闹，摆明了是积压已久的矛盾爆发，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事件！
这种敏感时期，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往上凑，不是找死是什么？拦？拿什么拦？真动起手来，引发更大冲突，到时候上面追查，谁拦的谁就是替罪羊！
平息事态？那是厂领导该头疼的事！保卫科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看着！控制事态不往更暴力方向发展就行，绝不能主动介入，激化矛盾！
张股长心里迅速打定主意，回去就写报告，想办法把这愣头青小周调走，调得越远越好！实在调不走，他自己也得想办法申请调岗，跟这种没脑子还自以为是的家伙共事，太危险了！
他转过身，面对越来越近的工人队伍，脸上迅速换上一种混合着理解、同情但又不得不履行职责的为难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但语气软了很多：“工友们！工友们！冷静！冷静一点！有问题可以反映，咱们厂领导一定会给大家解决的！大家这么聚着去，影响不好，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要不…派几个代表？”
然而，此刻的工人们情绪已经上头，哪里听得进这种和稀泥的话？
“派什么代表？我们都要去！我们要亲眼看着领导怎么处理！”
“对！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傻柱克扣口粮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映多少次了？有用吗？”
人群根本不停，绕过挡在前面的张股长几人，继续朝着办公楼涌去。
张股长象征性的又劝了两句，便顺势‘被’人流挤到了一边，对身边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跟着，看着，别动手，别说话。
厂部办公楼，午休时间原本有些安静。但当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嘈杂人声和口号声传来时，楼里各个办公室的门迅速被打开又关上，许多干部扒在窗户边往下看，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厂办秘书第一个冲进杨厂长的办公室，杨厂长这几天精神萎靡，中午基本都在办公室休息。
秘书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厂长！不好了！食堂出事了！好多工人…工人聚集朝办公楼来了！说…说食堂傻柱克扣口粮，要讨说法！”
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杨厂长，闻言猛的睁开眼，瞳孔骤缩，“腾”的一下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晃了晃才站稳。
他冲到窗户边，往下一看，只见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的聚集了至少一二百号工人，而且远处还有人在不断赶来！口号声隐约可闻：“严惩傻柱！”“反对克扣！”“我们要吃饭！”
杨厂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完了！完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调查组还没走，这边又闹出工人聚众讨说法！还是因为食堂克扣口粮这种敏感问题！这要是处理不好…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后果：群体事件、影响稳定、破坏生产、给调查组留下更恶劣的印象、甚至可能被上级直接撸掉…
“快！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上来！”杨厂长声音都变了调，对秘书吼道，“通知所有在班的厂领导，马上到小会议室！立刻！还有，赶紧派人去了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傻柱那个混蛋干了什么？”
秘书连滚带爬的跑出去通知。
很快，厂党委书记、工会主席、几个副厂长，只要在楼里的，都脸色凝重地匆匆赶往小会议室。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谁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简直是灾难性的。
楼下，工人们已经聚集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人数还在增加，议论声、口号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保卫科的人散在四周，紧张的看着，但没人上前驱赶或制止。
楼上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杨厂长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都…都看到了？怎么办？啊？怎么办？！”
工会主席硬着头皮说：“厂长，当务之急是安抚工人情绪，了解情况，承诺解决…”
“怎么安抚？怎么承诺？！”杨厂长打断他，近乎失控地低吼，“傻柱那个王八蛋！他到底干了什么？”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知道内情的领导眼神躲闪。
当初傻柱带饭盒，是杨厂长为了照顾一下傻柱加班做小灶和招待餐，随口说的，算是给傻柱的福利补贴，但是后来就成了惯例。谁能想到今天会因此引爆这么大的雷？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党委书记比较沉稳，但眉头也紧锁着，“必须先下去人，安抚住工人！表明厂里高度重视的态度！承诺立刻调查，严肃处理！绝不能再让事态扩大！调查组…调查组那边恐怕也听到风声了！”
提到调查组，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是啊，这么大的动静，调查组怎么可能不知道？
“谁…谁下去？”杨厂长看着在座的众人。
没人吭声。这时候下去面对愤怒的工人，一个不好就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甚至引发更激烈的冲突，责任太大了。
最终，还是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对视一眼，咬牙站了起来：“我们俩下去吧。老杨，你赶紧安排人，把傻柱控制起来！把食堂相关的人都找来问话！必须快！”
杨厂长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带着几个工作人员，面色凝重地走下了办公楼。
当他们出现在办公楼门口时，聚集的工人们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目光齐刷刷的盯了过来，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
党委书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工友们！大家静一静！我是厂党委书记，这位是工会主席！大家反映的问题，厂里已经知道了！厂领导高度重视！”
他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嘈杂的质疑声：
“重视？重视个屁！傻柱抖勺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带饭盒是不是厂里批准的？是不是克扣我们的口粮？”
“今天必须处理傻柱！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不处理傻柱，我们不答应！”
声浪再次高涨。
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额头见汗，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厂里一定严肃调查、给大家满意答复之类苍白无力的话，同时焦急的等待着杨厂长那边控制住傻柱、了解清楚具体情况。
而此刻，厂部办公楼某个朝向这边的窗户后，冶金部调查组的孙组长等人，正静静的站在那里，观察着楼下这混乱而充满火药味的一幕。
孙组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愈发深邃。
看来，这红星轧钢厂的问题，远不止一个易中海啊。
这潭水，比他来时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