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在孙组长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了钳工车间。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一些,工人们虽然还在操作,但眼神都不由自主的瞟向这群气质明显不同的外来者,尤其是看到脸色发白、勉强跟在一旁的杨厂长,更是心里有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钳工车间的陈主任早就接到了通知,等在车间门口。看到调查组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孙组长那张严肃的脸和后面杨厂长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陈主任心里猛地一跳,随即涌起一股后怕和庆幸,还好!还好昨天自己反应快,借口拉肚子跑了!要是真在厂长办公室写了那份检讨,今天站在这里,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这口锅,果然背不动,真要背了,别说车间主任,能不能留在轧钢厂都两说,搞不好真得去支援大西北!
他定了定神,迎上前去,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领导好,我是钳工车间主任,陈广福。”
孙组长点点头,目光扫过车间:“陈主任,带我们看看,顺便,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们车间的易中海同志。”
“好的,领导这边请。”陈主任引着众人来到车间角落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
杨厂长也跟了进来,站在一边,脸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陈主任,隐含警告。
孙组长仿佛没看见杨厂长的脸色,示意陈主任坐下,自己也坐下,开门见山:“陈主任,易中海同志在你们车间,平时表现怎么样?尤其是在带学徒、传授技术方面。”
陈主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看了一眼杨厂长,杨厂长眼神里的威胁几乎要实质化。但陈主任此刻已经豁出去了,与其被杨厂长推出去当替死鬼,不如实话实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定了定神,开始陈述,语气尽可能客观:
“孙组长,各位领导。易中海同志是我们车间的八级钳工,技术能力,尤其是解决一些高精度、高难度工件的技术,在全厂都是拔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为厂里解决过不少生产难题。”
他先肯定了易中海的技术,这是事实,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在带学徒、传授技术方面…确实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
孙组长目光专注:“具体说说。”
“易中海同志带学徒,态度表面上看,是温和的,说话也客气。”陈主任斟酌着用词,“他不会像有些老师傅那样骂人。他会对学徒说,年轻人,不要急,要打好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多看,多听,多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实际上呢?他让学徒干的,永远都是扫地、擦机床、递工具、整理工件这些杂活。一干就是一年,甚至两年、三年。你想上手操作?他会说,你基础还没练好,这个工件要求高,你先看着。你想问他技术细节,比如某个尺寸为什么这么定,某个工艺为什么这么走,他会含糊地说,这是经验,按图纸来,或者说,你自己多琢磨琢磨。”
陈主任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我作为车间主任,也找易中海同志谈过几次。我说,易师傅,学徒们积极性很高,也想学点真本事,您看是不是…他每次都答应得很好,说主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都是为了他们好。可转过头,还是老样子。”
“那你作为车间主任,有没有采取过措施?比如批评教育,或者向上级反映?”孙组长问。
陈主任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杨厂长,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透:“有!我反映过!不止一次!我向厂工会和主管领导打过书面报告!”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激动:“大概一年前,因为几个学徒工联名反映在易师傅手下学不到东西,要求换师傅,影响很不好。我就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和处理建议,提出对易中海同志进行批评教育,并适当调整他的带徒任务。这份报告,我亲自送到了厂办,也…也向杨厂长当面汇报过!”
杨厂长听到这里,眼皮狂跳,想开口打断,但孙组长一个平静的眼神扫过来,他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狠狠的瞪着陈主任。
陈主任豁出去了,继续道:“当时杨厂长的指示是…易中海同志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眼下生产任务紧,他的主要精力要放在攻坚克难上。带学徒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以稳定生产大局为重。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易中海同志的工作情绪,耽误了生产进度。”
他把杨厂长当初的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杨厂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冒汗,手脚冰凉。他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陈主任的嘴!这个该死的!他竟然全说了!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坑啊!
孙组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看向杨厂长:“杨厂长,陈主任说的,属实吗?”
杨厂长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孙组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当时…当时确实生产任务很重…我考虑不周…”
孙组长没再追问,转向陈主任:“除了你,车间里其他工人,对易中海同志带徒的问题,怎么看?”
陈主任道:“领导可以找其他工人,特别是以前在易师傅手下待过的学徒了解。他们最有发言权。”
调查组随即在车间里,随机找了几名工人单独谈话。地点就在车间那个小办公室里,每次只进一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四级钳工,叫王建国。他以前在易中海手下待过两年。
孙组长问:“王建国同志,你以前跟易中海师傅学过徒?”
王建国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过两年。”
“感觉怎么样?易师傅教你东西吗?”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易师傅…人看起来挺和气的,说话也不冲。我刚去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跟着我,基础打好了,将来有出息。”
“然后呢?”
“然后?”王建国苦笑一下,“然后就没了。两年,我除了扫地、擦机器、给他跑腿买烟打水,就是看他干活。他干那些关键件的时候,恨不得清场,让我们都离远点,说别影响他的注意力。我想问问怎么量,怎么卡,他要么说自己看图纸,要么说多练练眼力。问急了,他就叹口气,说年轻人,要沉住气,我这都是为你好,打基础最要紧。可这基础…到底怎么打?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到现在也没明白。”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更年轻些的三级工,李卫东,在易中海手下待了一年半,后来死活求着车间主任给换了师傅。
“易师傅?”李卫东语气带着点嘲讽,“他那叫带徒弟?那叫找免费勤杂工!我跟他一年半,连游标卡尺的精度怎么调校都没弄明白!有次厂里突击检查技术练兵,我连个简单配件都做不合格,丢人丢大了!易师傅事后还跟人说,小李这孩子,还是太毛躁,基础没打牢。我…我他妈打什么基础了?天天擦机床能擦出技术来?”
他越说越激动:“后来我换了张师傅,人家才教真东西!怎么下料,怎么留余量,怎么找基准,怎么控制公差…半年不到,我就过了二级考核!易中海?他就是把技术捂在自己怀里,生怕别人学会了抢他饭碗!还整天一副为你好的样子,我呸!”
第三个是车间里一个老实巴交的五级老钳工,说话比较谨慎:“易师傅技术是没得说…就是…就是在教人上,可能有点…保守。咳,反正我们这些老伙计,想找他切磋个难点,他倒是乐意,可对年轻人…确实严了点,也…也惜技了点。”
调查组问了一圈,几乎所有人的说法都大同小异。易中海表面温和,言语恳切,动辄为你好、打基础,但实际上对核心技术严防死守,只让学徒干杂活,关键技术环节要么自己关起门来干,要么含糊其辞。更有人提到,易中海在做一些厂里下达的重要、高精度工件时,经常以需要绝对安静、防止干扰为由,把包括自己名义上的学徒在内的所有人都赶出工作区域,独自操作,连看都不让看。
随着谈话的深入,易中海那层德高望重、严格要求的伪装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自私、保守、甚至有些阴郁的真实面目。
孙组长合上笔记本,目光看向窗外车间里忙碌的景象,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杨厂长,最后对身边的调查组成员低声说:
“情况基本清楚了。易中海的问题,不是简单的方法不当或要求过严,而是长期占有国家资源(带徒补贴和八级工待遇),利用职务和技术优势,压制青年工人成长,思想深处还残留着严重的旧行会习气和个人主义。而厂领导,特别是主要负责同志,不仅未能及时纠正,反而因片面强调生产,客观上纵容甚至包庇了这种错误行为,压制了工人的正当反映,导致矛盾积累激化,最终以大字报这种极端形式爆发。”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性:“性质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同时,关于厂领导责任的问题,也要形成专门报告。”
杨厂长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全靠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倒下。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恐怕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