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在基本摸清易中海的情况后，并没有立刻找他本人谈话。
孙组长经验老到，知道这种事，证据越扎实，谈话越有力度。他派了两个组员，继续在钳工车间及厂内其他相关车间，更深入的收集关于易中海工作表现、人际关系、尤其是带徒问题的具体事例和证人证言。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那张新出现的、指控锻工车间刘海中拉帮结派、破坏团结的大字报。
作为调查组，既然有举报，自然也要核实。孙组长亲自带着另一名组员，来到了锻工车间。
他们同样先找到了锻工车间的张主任。张主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听说调查组是来了解刘海中情况的，他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刘师傅？他咋了？”
孙组长出示了那张大字报的抄件。张主任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嘿”了一声，把抄件递回去，语气有些不满：“这是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呢？拉帮结派？破坏团结？刘师傅要真搞这套，我们锻工车间能是现在这样？”
“张主任，具体情况，你给我们说说。”孙组长语气平和。
“刘海中这人，我是了解的。”张主任也不藏着掖着，“他是七级锻工，技术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要说毛病，也有！官迷！喜欢摆点架子，好个面子，有时候说话冲，急了还骂娘，甚至…甚至急了真上手给徒弟后脑勺来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调查组的人：“可你们知道为啥车间里那么多年轻工人，甚至别的老师傅，都还服他，愿意跟着他干吗？”
“为什么？”
“因为他真教东西！”张主任声音大了些，“不藏私！只要你是那块料，肯学，他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你！骂你打你，那是恨铁不成钢！是看你明明能学会，却不用心，他急！”
他指了指车间里一个正在操作中型气锤、手法沉稳的工人：“看见没？那个，赵大勇，刘师傅的徒弟，现在四级锻工，年底考五级我看有戏！他当初进厂，就是个愣头青，啥也不懂。跟着刘师傅，没少挨骂挨训，有次学不会一个关键手法，被刘师傅拿烧火棍敲了手心，肿了好几天。可赵大勇现在提起刘师傅，只有感激！为啥？刘师傅是真一点一点把手艺揉碎了教他！别的老师傅可能留一手的绝活，刘师傅都教！”
他又指向另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工人：“那个，孙小海，三级工。家里困难，心思有时候不在工作上。刘师傅没少凶他，罚他打扫车间卫生。可孙小海家里老娘生病，刘师傅知道了，自己掏钱买了点心让他带回去，还帮他媳妇在街道厂问了临时工。这小子现在干活卖力着呢！”
调查组在张主任的陪同下，又在锻工车间找了几个工人单独谈话。有刘海中的徒弟，也有普通工人。
赵大勇被叫进来时，还有些紧张。听到是了解师傅的情况，他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警惕：“我师傅怎么了？他…他没犯错误！”
调查组的同志安抚他：“别紧张，就是了解情况。有人说刘海中同志拉帮结派，作风粗暴，你怎么看？”
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脸涨红了，拳头都捏紧了：“放屁！谁说的？我师傅…我师傅是脾气急，有时候看我们学不会，是骂，急了还…还踢过我一脚。”他有点不好意思，“可那是我们笨！该骂！该打！师傅那是为我们好！他要是不管我们，随我们混日子，那我们才真完了！”
他情绪激动起来：“领导，我不怕您笑话。我家里穷，孩子多，就指望我这点手艺养家。要不是师傅不嫌弃我笨，手把手地教，我赵大勇现在可能还在干学徒工的活，哪能当上四级工，拿稳当工资？师傅教我们技术，那是实打实的！淬火的火候怎么看，锻打的力量怎么控，回火的时机怎么把握…这些关键，他掰开了揉碎了讲！我们师兄弟几个，现在都能独当一面，靠的都是师傅真传！拉帮结派？我们师兄弟关系好，那是因为师傅教我们技术，也教我们做人要互相帮衬！这有错吗？”
另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锻工，不是刘海中的徒弟，但在一个车间干了十几年。
“老刘啊？”老锻工抽了口烟，想了想，“人是有点官迷，好个面子，喜欢别人捧着他。车间开会，他发言最长。可要说拉帮结派、破坏团结…谈不上。他带的那些徒弟，确实跟他亲，技术也都不错。为啥？因为老刘教真东西啊！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琢磨不透的难点，去问他，他虽然爱摆个谱，说两句这都不懂？，可最后还是会给你讲清楚。不像有些人，肚子里有货，捂得严严实实。就冲这个，车间里大部分人，对他还是服气的。骂人打人？嗨，老师傅带徒弟，有几个不动手？那也得看是不是真教东西。光打不教那是虐待，又打又教那是严师。老刘属于后边那种。”
调查组又找了两个曾在刘海中手下学过、现在已经调到其他车间的工人。一个是现在的五级锻工，在另一个车间当小组长。
提起刘海中，他感慨道：“刘师傅啊…脾气是爆，我脑袋上现在还有个疤，是他用扳手敲的，因为我粗心差点出事故。当时恨死他了。可后来自己技术慢慢上去了，带徒弟了，才明白他当时为啥发那么大火。他是真怕我们出事，也怕我们学艺不精，将来吃不上技术饭。我现在的看家本领，一大半是跟他学的。虽然挨了打，但我感激他。”
另一个现在是六级锻工，现在是技术骨干，提起刘海中更是充满敬意：“刘师傅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我跟他三年，他从认识铁料开始教，到看火候，控力道，校模具…毫无保留。我考级的时候，他比我还紧张，把自己压箱底的经验都告诉我了。我这六级工，有刘师傅一大半功劳。说他拉帮结派？我们这些他带出来的人，是念他的好，敬重他的为人手艺，这能叫拉帮结派？那天下所有尊师重道的徒弟，都成小团体了？”
调查组还特意询问了关于刘海中是否只亲近自己徒弟、排挤其他人的问题。
得到的反馈大多是：刘海中确实更关注自己带的徒弟，但对车间里其他肯学上进的年轻人，也不吝指点。只是他那种好为人师又带点官架子的做派，让一些性格内向或对他有看法的人不愿主动靠近。但排挤打压？基本没有听说过。
经过一天的走访调查，对比异常鲜明。
一边是易中海：表面和气，言语恳切，实则技术封锁严重，长期让学徒打杂，耽误青年成长，引起普遍不满和怨恨，连他车间的主任和许多老工人都对其颇有微词。
另一边是刘海中：脾气暴躁，好面子，有时方法简单粗暴（打骂），但教学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带出的徒弟技术扎实，级别提升快（甚至有六级工徒弟），对肯学的其他工人也能指点。尽管有其性格缺点，但在传帮带这个核心问题上，得到了车间上下从主任到工人、从徒弟到非徒弟的普遍认可。那些打骂的经历，在真教技术这个巨大的优点面前，甚至被一些当事人解读为严师出高徒、恨铁不成钢。
调查组将两边的情况汇总到孙组长那里。
孙组长看着两份风格迥异的调查报告，眉头微微舒展，又轻轻皱起。
舒展的是，情况基本清楚了，易中海的问题板上钉钉，性质严重。刘海中虽有缺点，但大节无亏，尤其是技术传承方面，堪称楷模，那张针对他的大字报，动机可疑，内容夸大失实。
皱起的是，这轧钢厂的管理，真是问题不小。一个藏着掖着耽误人的八级工被长期纵容，一个肯教肯传但有毛病的七级工却被人贴大字报攻击？这背后的风气和领导责任，值得深究。
他合上报告，对组员们说：“易中海的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准备正式谈话了。刘海中同志的情况，也要如实记录，优缺点都要写明。那张大字报，看来是有人想混淆视听，转移焦点，甚至打击报复。”
他目光扫过窗外的厂区，语气沉稳：“接下来，重点查清易中海问题的根源，以及厂领导，特别是杨厂长在这过程中的责任。至于刘海中…让他写个情况说明，关于车间管理和带徒方面的体会，也算给他一个解释和表态的机会。”
组员们点头称是。他们知道，易中海的命运，从调查组踏进钳工车间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而刘海中，虽然被卷入风波，但根基稳固，恐怕这次不仅无碍，反而可能因其无私传艺的表现，在调查组那里留下不错的印象。
厂区广播响起下班的号声，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车间。
易中海随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惦记着自己那份大字报的效果，盘算着刘海中此刻该是如何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