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熬了大半夜,绞尽脑汁,避重就轻,终于炮制出了一份针对刘海中的大字报。
他没敢提院子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他自己在院子里的所作所为更经不起推敲,什么偏袒贾家、利用聋老太太、道德绑架,真要摊开来,他易中海第一个完蛋。
他的攻击点,全都放在了轧钢厂。
标题就用醒目的粗体字:《揭露锻工车间刘海中拉帮结派、破坏团结的丑恶行径!》
内容极尽歪曲和煽动之能事:
“锻工车间七级工刘海中,不思团结工友,提高技术,反而在车间内大搞拉帮结派,笼络个别落后工人,结成小集团,排挤打击其他积极上进、技术扎实的老师傅和青年工人!严重破坏车间和谐团结的生产氛围!”
“刘海中作风粗暴,动辄对工友恶语相向、打人,摆官架子,在厂内对其他工人进行打压,俨然一副恶霸嘴脸!这与我们工人阶级友爱互助的光荣传统背道而驰!”
“刘海中此人,技术平平(相对于其工龄),却热衷钻营,整日琢磨的不是如何提高生产,而是如何搞小山头,扩大个人影响,其居心叵测,严重干扰了车间正常生产秩序!”
“我们强烈要求厂领导重视此问题!彻底调查刘海中在锻工车间的拉帮结派行为!清除工人队伍中的害群之马!还轧钢厂一个风清气正、团结向上的生产环境!”
落款是:“一群关心车间团结、痛恨歪风邪气的正直工人”。
易中海反复看了几遍,自觉写得义正辞严,抓住了拉帮结派、破坏团结这个在当下很敏感的点。
他心想,刘海中不是喜欢在厂里收拢徒弟吗?这就是证据!至于技术平平?七级锻工技术能叫平平?但这不重要,泼脏水要的就是似是而非。
趁着后半夜的时分,易中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揣着这份大字报和浆糊,像幽灵一样溜出四合院,潜入轧钢厂。
这一次,他没敢往太显眼、可能有暗哨的厂部大楼贴,而是选择贴在了锻工车间门口、钳工车间门口以及通往食堂的主干道旁的宣传栏上。他要让全厂上下班的人都能看见!
贴完后,他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充满了一种病态的报复快感。刘海中,让你也尝尝被大字报糊脸的滋味!看你身败名裂的样子!
这一夜,杨厂长在办公室里几乎是彻夜未眠。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眼睛布满血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副部长的警告、调查组即将到来的压力、还有陈主任那个滑不溜秋的家伙。
他试着自己起草了几份关于加强青年工人培养、纠正个别老师傅不良倾向的报告草稿,试图把基调定在厂里已经发现问题并正在积极整改上,可写写划划,总觉得词不达意,难以自圆其说。
天刚蒙蒙亮,厂区广播还没响,杨厂长正趴在桌上迷糊,办公室的门就被秘书急促地敲响了。
“厂长!不好了!厂里…厂里又出现大字报了!”秘书的声音带着惊慌。
杨厂长“噌”的一下站起来,困意全无,心脏狂跳:“什么?在哪?写的什么?”
“在…在锻工车间、钳工车间门口,还有食堂那边…内容…内容是揭发锻工车间刘海中拉帮结派、破坏团结…”秘书喘着气汇报。
杨厂长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倒。他扶住桌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又来了!又他妈的是大字报!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冶金部的调查组今天就要正式进驻了!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快!快去…去给我揭下来!马上!一张都不许留!”杨厂长几乎是嘶吼着命令。
秘书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为难和恐惧:“厂长…这…这次…恐怕不太方便…”
“什么不方便?!快去!”杨厂长怒道。
“厂长…”秘书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我听说…听说冶金部…今天可能…可能就要来人了…现在去揭大字报,万一被…被撞见…那性质就…”
秘书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杨厂长浇了个透心凉。他猛地反应过来,是了,调查组!现在任何试图掩盖的动作,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压制工人发声的铁证!上次揭大字报的事,已经被人家抓住把柄了,这次再顶风上…
杨厂长颓然坐回椅子上,浑身无力,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感觉那光亮刺眼得让他头晕目眩。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猜得没错。关于冶金部要派调查组来的风声,虽然对中下层严格保密,但在厂里处级以上干部和消息灵通人士的小圈子里,已经隐隐约约传开了。尤其是昨天杨厂长紧急召见陈主任,今早又爆出新大字报,更是坐实了有大事发生的猜测。
于是,轧钢厂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景象:几份墨迹未干、内容劲爆的大字报,就那样明晃晃的贴在几个最显眼的位置,上班的工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无论是车间主任,还是厂办、宣传科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把它揭下来!大家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只是看,只是议论,绝不伸手。
因为谁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可能被卷进漩涡,死无葬身之地。
锻工车间门口,赵大勇和几个师兄弟看着那张污蔑自己师傅的大字报,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赵大勇想上前撕了,被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兄死死拉住,低声道:“别动!你看厂里有人管吗?这不对劲…等等看…”
钳工车间那边,易中海假装刚来上班,混在人群里看着自己杰作引发的骚动,心里既得意又忐忑。他注意到,真的没人去揭!这让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一步棋,可能下对了?厂里领导也怕了?
上午九点刚过,两辆挂着冶金部牌照的吉普车,无声无息地驶入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以冶金部纪检室一位姓孙的副主任为组长的调查组,正式进驻。
孙组长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厂部办公室听汇报,而是提出要先看看厂区环境,感受一下工人同志们的工作氛围。
杨厂长带着一众厂领导,赔着小心,陪着调查组在厂区里走动。当走到锻工车间附近时,那张指控刘海中拉帮结派的大字报,就那么突兀地、刺眼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围着的人群看到领导们过来,尤其是看到那几个陌生而严肃的面孔,下意识的散开了一些,但目光都聚焦过来。
孙组长停下脚步,走上前,默默的看着那份大字报,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杨厂长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组长看完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厂长和他身后那些脸色各异的厂领导,最后,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深深的失望。
他没对大字报内容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工人们反映问题的热情很高嘛。方式也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钳工车间的方向:“走吧,我们去易中海同志所在的车间看看。也听听,这位德高望重的八级工,和他车间的工友们,怎么说。”
调查组的其他成员,看着那张新鲜出炉的大字报,再联想到他们此行要调查的压制工人反映易中海问题的指控,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
这红星轧钢厂,问题不是一般的大啊。压制了一边,另一边又冒出来了。工人们除了贴大字报,好像没别的途径表达不满了?
这水,比他们来时想的,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