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金部调查组进驻轧钢厂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厂领导班子内部炸开。
对外,消息暂时被严格封锁,只有杨厂长和极少数核心领导知情。但对杨厂长来说,压力已经大到让他喘不过气。
张副部长的警告电话犹在耳边,调查组那双无形的眼睛仿佛已经盯在了他背上。
他知道,易中海这个雷必须尽快处理,而且要处理得让调查组满意,至少不能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怎么处理?严肃处理易中海,甚至开除?那等于承认自己之前批评教育的处理是错的,是捂盖子。不处理?调查组那一关绝对过不去。
思来想去,杨厂长觉得必须找个替罪羊,分担责任,最好是能证明自己被蒙蔽了,下面人隐瞒不报或者执行不力。
这个人,不能级别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正好卡在能接触具体事务、又不够资格参与核心决策的位置。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易中海所在钳工车间的陈主任。
“把钳工车间陈主任叫来!”杨厂长脸色阴沉地对秘书吩咐。
很快,陈主任有些忐忑地来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里最近关于易中海的风波他清楚,厂长突然召见,让他心里直打鼓。
“杨厂长,您找我?”陈主任小心翼翼地开口。
杨厂长没让他坐,自己也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陈主任,易中海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陈主任心里一紧,斟酌着词句:“厂长,易师傅他…是有些老思想,在带徒弟方面,可能…可能要求严了点,方法上…”
“可能?严了点?”杨厂长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陈主任!你是车间主任!易中海在你眼皮子底下,拿着厂里的带徒补贴,却不教徒弟真本事,只让他们干杂活,耽误青年工人成长!这事,你这个车间主任一点都不知道?一点责任都没有?”
陈主任被厂长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额头开始冒汗。他看出厂长今天态度不对,不是平常那种了解情况的和缓,而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怒火和隐隐的焦虑?
他不敢再含糊,只能实话实说:“厂长,易师傅他…确实在带徒方面有些问题。不少学徒反映过,在他手下学不到技术。我也…我也侧面了解过,情况基本属实。易师傅的技术没得说,但在传授上确实比较保守。”
“比较保守?”杨厂长冷笑一声,“陈主任,你管这叫比较保守?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是浪费国家资源!是破坏我们厂技术队伍的传承!”
他逼近一步,目光逼视着陈主任:“这么严重的问题,在你车间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早报告?你这个车间主任是怎么当的?是不是觉得易中海是八级工,技术大拿,你就睁只眼闭只眼,甚至纵容包庇?”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陈主任脸都白了。他连忙辩解:“厂长!我没有包庇!我…我也向工会反映过易师傅带徒的问题,也…也跟您汇报过啊!上次钳工车间评先进,因为易师傅带徒问题有争议,我还专门写了份情况说明给您…”
杨厂长眼神闪烁了一下。陈主任确实提过,但他当时忙着抓生产,觉得这是小事,易中海技术好能顶大用,带徒问题慢慢纠正就行,就没当回事,甚至暗示陈主任不要因小失大,影响车间团结和生产。
可现在,这话绝不能认!
“你汇报过?我怎么不记得?!”杨厂长矢口否认,语气更加严厉,“陈主任,你不要在这里推卸责任!我现在问你的是,你作为直接领导,为什么没有及时制止、纠正易中海这种错误行为?为什么让问题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闹得全厂沸沸扬扬,甚至影响了厂里的声誉?”
陈主任看着杨厂长那副急于撇清、甚至想让自己背锅的架势,心里彻底凉了,也明白了。杨厂长这是要把易中海引发众怒的责任,全推到他这个车间主任管理不力、失察上!
他心中涌起一股悲愤和寒意。易中海是八级工,平时在厂里也有些地位,他一个车间主任,很多事确实不好管得太死,尤其厂长以前明显是偏着易中海的。现在出事了,就想让他当替罪羊?
这锅,他背不动,也不敢背!
陈主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语气也变得硬了些:“杨厂长,我承认,作为车间主任,对易中海同志带徒方面存在的问题,督促纠正不够,有责任。但是,关于易中海的问题,我确实多次向相关部门和领导反映过。上次向您汇报时,您明确指示,易中海同志是技术骨干,生产任务重,带学徒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以稳定生产大局为重。这些,我都有记录。”
他这是豁出去了,直接把杨厂长当初的指示捅了出来。虽然没明说厂长包庇,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是你厂长为了生产,默许甚至纵容了易中海的行为!
杨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还算听话的陈主任,关键时刻竟然敢顶撞他,还把他的话翻了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杨厂长气得手指发抖,“陈主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想推卸责任是不是?”
“厂长,我只是陈述事实。”陈主任低下头,但语气不卑不亢。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固了。杨厂长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陈主任。他知道,让陈主任乖乖背锅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车间主任,关键时候竟然如此硬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的不行,得来软的,还得骗。
杨厂长脸上的怒色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推心置腹的表情,甚至走到陈主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老陈啊,你别激动。刚才我也是急了。厂里现在压力很大啊。”
他压低声音:“易中海这事,闹得有点大。外面有些不好的风声。为了尽快平息事态,安抚工人情绪,特别是那些有意见的学徒工,厂里需要有人出来,承担一部分管理上的责任,做个姿态。”
他看着陈主任,眼神诚恳:“老陈,你是老同志了,觉悟高。这次,你就受点委屈,把车间管理不力的责任先担起来。写份检讨,在车间做个自我批评。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是为了大局!等风波过去,厂里绝对不会亏待你!今年车间的先进指标,还有你个人的职称评定,厂里都会优先考虑!我向你保证!”
他这是画大饼,许空头支票,想骗陈主任主动揽责。
陈主任心里冷笑。先担责任?写检讨?还优先考虑?这话骗鬼呢!一旦白纸黑字认了错,以后黑锅就焊在身上了!还先进?职称?到时候厂长自身难保,谁还记得这些许诺?
但他面上不显,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厂长…这…这责任太大了,我…”
“不大不大!”杨厂长见他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就是走个形式!主要责任还是在易中海个人嘛!你只是负个连带的管理责任。写份检讨,态度诚恳点,事情就过去了。来,你现在就在我这里写,写完了我看看,马上就能定下来!”
他这是想把陈主任摁死在办公室里,立刻造成认错的既成事实。
陈主任心里警铃大作。在厂长办公室写检讨?这检讨一写,内容还不是任由厂长拿捏?到时候写成什么样子,由不得自己了!
他脸色突然一变,捂住肚子,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声音变得虚弱:“哎哟…厂长…我…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可能是早上吃坏了…不行了…我得去趟厕所…忍不住了…”
说着,他也不等杨厂长反应,弓着腰,捂着肚子,脚步踉跄的就往办公室外冲,嘴里还发出痛苦的呻吟。
杨厂长愣住了,想叫住他,可陈主任已经拉开门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混蛋!”杨厂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知道,陈主任这是看穿了他的把戏,借屎遁跑了!想让他背锅?没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杨厂长一个人,面对着即将到来的调查组和一堆烂摊子,脸色灰败,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慌。
而此刻,完全不知道厂里高层已经天翻地覆、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易中海,正躲在自己家里,脸色阴沉的琢磨着如何报复刘海中。
厂里的大字报,车间的检讨,工人的指指点点…这一切,他都算在了刘海中头上!是刘海中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多年的经营!
“刘海中…刘海中…”易中海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硬的,打不过。来阴的,好像也没占到便宜,反而惹了一身骚。那还能怎么办?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轧钢厂内部发行的、报道生产先进事迹的简陋油印小报上。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刘海中不是喜欢贴大字报吗?不是会煽动舆论吗?
那我也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刘海中不是在厂里拉拢徒弟,搞小团体吗?
我就写你刘海中拉帮结派,搞小山头,破坏工人团结,你刘海中作风粗暴,动不动就打人,是新时代的恶霸!
对!就这么写!也贴到厂里去!看谁更狠!
易中海被报复的怒火和走投无路的疯狂冲昏了头脑,他找来纸笔,开始搜肠刮肚,罗织罪名,准备给刘海中也来一份致命的大字报。他仿佛已经看到刘海中像他一样,被全厂鄙夷、被领导调查、身败名裂的样子。
他握笔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刘海中,咱们走着瞧!看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