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颜色发黑、掺着明显麸皮甚至能看到细小玉米芯碎渣的棒子面窝头,旁边一个小碗,盛着几乎透明的、飘着几片蔫黄菜叶的菜汤,汤面上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他脸色阴沉,脚步很重,推开后院聋老太太那间后罩房虚掩的门。
屋里没点灯,比外头更暗。聋老太太蜷在炕上,裹着那床破旧的被子,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易中海,又迅速垂下,没吭声。
易中海把托盘“哐当”一声放在炕沿上,窝头在碗里颠了颠。
“老太太,吃饭。”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了往日的温和,也谈不上多恭敬。
聋老太太慢慢坐起来,伸手去拿窝头。手指碰到那粗糙扎手的表面,顿了顿,还是拿了起来,凑到嘴边,小口咬了一下。
粗糙的玉米芯碎渣混合着麸皮,喇得嗓子眼发痒,她费力的咀嚼着,混着口水艰难下咽。
易中海没走,就站在炕边,背着手,看着老太太艰难进食的样子。昏暗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今天中院的事,您…没听见动静?”易中海开口,声音压着,带着一股极力克制的火气。
聋老太太咀嚼的动作更慢了,仿佛没听见,专心对付着手里的窝头。
易中海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邪火又往上拱了拱。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质问:“我让谭氏来请您,您耳朵又不好使了?”
聋老太太这下没法装没听见了。她费力地咽下嘴里那口粗糙的混合物,端起旁边那碗清汤寡水的菜汤,喝了一小口,顺了顺嗓子,才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侧过耳朵,一脸茫然:“谁?谁请我?”
易中海看着她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这老东西是装的!以前需要她撑场面的时候,她聋得恰到好处,该听见的一句不落。现在需要她出力了,就真聋了?
“老太太!”易中海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失望,“今天刘海中在院里,无法无天!打了柱子,打了贾家老嫂子,还要把人往街道办送!把院里搅得天翻地覆!我这个一大爷,说的话都没人听了!这种时候,您作为院里的长辈,怎么能…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拔高:“柱子对您多孝顺?贾家老嫂子平时对您也算恭敬!您就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刘海中那混账欺负?您这老祖宗的威严呢?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聋老太太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喝着菜汤,汤里没油没盐,寡淡的像刷锅水。易中海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她不是听不出里面的怨气和指责。
可她心里的苦,跟谁说去?
昨天晚上的事,是她活了快八十年都没经历过的奇耻大辱和刻骨恐惧!刘海中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毫不留情的耳光,那字字诛心的威胁,还有自己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从他脚下捡起拐杖的屈辱…现在想起来,她还浑身发冷,脸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易中海怪她今天没去站台?她敢去吗?刘海中昨天能那么对她,今天要是她再敢倚老卖老的出去指手画脚,那个煞星会怎么对付她?把她真当成封建余孽扭送到街道办?还是当着全院人的面再给她几耳光?
她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天,还想有个地方遮风挡雨,有口吃的吊着命。
至于刘海中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下手狠,心思深,抓住了她的死穴,而且毫不手软。他昨天没把她直接送走,或许…或许还用得着她?或者只是暂时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无论如何,聋老太太现在是真怕了刘海中。怕到骨子里。再去撩拨他?她嫌自己命长吗?
得罪易中海?顶多以后伙食差些,窝头更糙,菜汤更淡。易中海还需要她这面老祖宗的旗子,不会真把她怎么样。可得罪刘海中…那是要命,或者比要命更可怕的名声扫地、彻底清算!
两害相权取其轻。聋老太太虽然老,但不糊涂。
易中海还在喋喋不休,语气从责备转为隐隐的威胁:“老太太,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刘海中今天能这么对我,明天就能更不把您放在眼里!他现在是翅膀硬了,连我都敢架空!要是让他真的在院里说了算,您想想,以后您这日子…”
聋老太太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菜汤,把碗轻轻放下。她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黑暗里看向易中海模糊的轮廓,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茫然:
“啊?你说…刘…刘什么?”
易中海一噎。
聋老太太自顾自地拿起第二个窝头,用力掰开,碎渣掉在炕席上。她凑近窝头,眯着眼看了看,嘟囔道:“这棒子面…咋这么碎呢…牙口不好,吃着费劲…”
她完全避开了易中海的话题,开始抱怨伙食。
易中海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装聋作哑到底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知道,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
“行…行!”易中海气得手指发抖,指着聋老太太,“您就装吧!继续装!我看您能装到什么时候!等刘海中真把咱们都踩在脚底下,我看您这老祖宗,还怎么当!”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连炕沿上的空碗都忘了收。
门“哐”的一声被摔上,震得房梁上落下几点灰尘。
聋老太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捏着那半拉喇嗓子的窝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的,把那块窝头送到嘴边,继续小口小口的,艰难地咀嚼起来。
嚼着那粗糙苦涩的食物,她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深藏的、对后院东厢房那个男人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易中海的威胁?比起刘海中的皮带和那些话语,实在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