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关上门,屋里那股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并没有消散。
王翠兰还瘫坐在墙边,看着地上摔碎的碗碴子发愣。刘光福则死死盯着自己父亲的后背,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刘海中把那根烟抽完,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
“收拾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声音没什么波澜。
王翠兰像是被惊醒,连忙爬起来,找来扫帚和簸箕,手还在抖,打扫得小心翼翼。
刘光天挪到桌子边,想坐下,又不敢。
“爸…那老太太,不会…不会出去乱说吧?”刘光天声音发干。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老太太要真豁出去闹,事情可就大了。
“她不敢。”刘海中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缸子,喝了一口,“她比谁都怕死,更怕失去现在这点可怜的倚仗。”
他看向两个儿子,眼神平静,却让两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今天的事,看到,烂在肚子里。对外,老太太是自己摔了一跤,明白吗?”
刘光天和刘光福连忙点头。
“光福,”刘海中看向小儿子,“这几天,老实点,别出院门。外面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关你禁闭,在家写思想汇报。”
刘光福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了,爸!”
“光天,明天一早,你去厂里给我请个假。就说我昨天晕倒,今天还没缓过来,得歇一天。”
“哎!”刘光天应下。
王翠兰收拾完,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当家的…你这…你这到底是要干啥啊?把傻柱打了,又把老太太…这…这往后在院里…”她满脸愁容,更多的是恐惧。
以往虽然憋屈,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现在这是把易中海和聋老太太往死里得罪啊。
刘海中看了她一眼:“干啥?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以前那样,叫活着吗?我刘海中在厂里技术不差,挣得不少,凭什么在院里就得当孙子?易中海一个绝户,凭几句话就把我压得死死的,凭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后院。
“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咱家,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谁再想骑在咱家脖子上拉屎,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这话是说给家里人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刘海中知道,撕破脸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反弹和算计才是真正的考验。易中海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院里的气氛就透着古怪。
刘光天去厂里请假回来,溜到中院水槽边假装洗手,就听见几个早起洗漱的妇女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老太太屋里好像有动静…”
“可不是,早上易师傅家的过去送早饭,待了老半天才出来。”
“老太太脸上好像有点肿,说是起夜摔的…”
“摔能摔出个巴掌印?我看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窥探和兴奋劲藏不住。
刘光天低着头,赶紧回了后院。
家里,刘海中正拿着本红宝书在看,看得似乎很认真。王翠兰在缝补衣服,但针脚明显乱了。
一上午,风平浪静。易中海没露面,傻柱那屋门也关着。贾家那边,秦淮茹照常上班,贾张氏也没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纳鞋底、甩闲话。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不安。
中午,刘光福蹲在自家门口啃窝头,看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吹着口哨从中院过来。许大茂看见刘光福,眼珠子转了转,把车支在后院月亮门边,溜达过来。
“光福,吃饭呢?”许大茂笑嘻嘻的。
刘光福嗯了一声,没多话。他记得父亲昨天提过,许大茂这人心眼多。
“你爸…没事吧?昨天可够吓人的。”许大茂凑近点,压低声音,“傻柱那孙子,这回可栽大了,哈哈哈,看得我真解气!”
刘光福闷头啃窝头,不接茬。
许大茂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要我说,你爸早该这么硬气!易中海那老东西,还有那装聋作哑的老太太,整天在院里充大个儿,什么东西!”
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光福,跟你爸说,有啥需要我许大茂帮忙的,尽管开口。傻柱跟我可是死对头,易中海那老绝户也不是什么好鸟。”
刘光福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大茂拍拍他肩膀,走了,临走还哼着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傍晚,天色有些阴。刘海中在家里活动着手脚,原主这身体底子还行。他正琢磨着怎么循序渐进恢复,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叫和女人的尖声骂街。
声音越来越大,直奔中院而来。
刘海中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往外看。只见前院李婶揪着她家十岁儿子的耳朵,气得脸通红,旁边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一大爷!一大爷您可得给评评理!”李婶拖着哭哭啼啼的儿子,来到中院易中海家门口,“这死孩子!胆大包天!敢偷东西了!”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皱着眉:“怎么回事?慢慢说,别吓着孩子。”
“偷!偷人家挂在窗沿上的腊肉!”李婶声音发颤,又是气又是怕,“要不是被三大爷家解旷撞见,我还蒙在鼓里!一大爷,这…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李家还做不做人了!”
她家日子紧巴,孩子多,平时管教也算严,出这事,李婶觉得天都要塌了。
易中海脸色严肃起来:“孩子,你真偷了?”
那孩子吓得直哭,话都说不利索。
这时,阎埠贵也背着手从前院过来了,推推眼镜,一脸痛心疾首:“老易,我都看见了。确实是这孩子,唉,小小年纪…这风气,可得好好管管啊!”
易中海点点头,看向李婶,语气沉痛:“李家的,孩子偷东西,这是原则问题!说明平时思想教育没跟上!你这当妈的,有责任啊!”
李婶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易师傅,我…我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我们家里再难,我也没教过他偷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易中海打断她,目光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住户,声音提高,“咱们院,是文明先进大院!决不允许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今天偷块腊肉,明天就敢偷更大的!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看向抽抽噎噎的孩子:“这样,孩子小,主要还是教育。但家长必须承担责任!李家的,你回去好好反省,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晚上开会的时候当众念!再有,腊肉是后院谁家的?赶紧给人还回去,赔礼道歉!损失…酌情赔偿!”
李婶脸唰的白了。当众念检查?还要赔钱?她家哪还有余钱赔?
“一大爷…那腊肉…腊肉已经被这馋鬼啃了一半了…”李婶声音发虚。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哗然。这赔起来可不止半块腊肉的钱了,按市价,还得搭上肉票,这对李家简直是雪上加霜。
易中海眉头皱得更紧:“那就更得赔了!李家的,不是我说你,再困难,也不能让孩子学坏!这赔偿,你必须承担!不然以后院里家家户户还怎么放心?”
李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只知道哭。
刘海中在屋里冷冷看着。易中海这套他太熟了,高举道德大棒,看似公正,实则把所有的压力和惩罚都倾泻到更弱者头上。
一块腊肉,偷窃固然不对,但易中海绝口不问腊肉是谁家的,为什么不挂好,也不考虑李家实际困难,只想借机再次彰显他一大爷的权威,顺便敲打所有可能不规矩的人。
而且,偏偏是今天,在他刘海中刚打了傻柱、震住聋老太太之后。这是巧合,还是易中海想通过另一件事,重新把全院人的注意力拉回他的审判台,巩固他摇摇欲坠的威信?
很可能,是后者。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响起,带着点疑惑:“哎?腊肉?后院谁家丢腊肉了?没听说啊。”
众人回头,见是许大茂,他抄着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易中海瞪了他一眼:“许大茂,别打岔!事情很清楚,孩子偷了就是偷了!”
“我没打岔啊。”许大茂一脸无辜,“易师傅,我就是好奇。后院就那么几户,聋老太太?她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刘师傅家?光天,你家丢腊肉了?”他朝后院东厢房喊了一嗓子。
刘光天在屋里看了一眼父亲,刘海中微微摇头。刘光天没吭声。
“那就是…韩家?郑家?还是蔡婆?”许大茂挨个数过去,摇摇头,“都不像啊。李婶,你儿子从哪家窗沿够的?指认一下失主呗,不然这赔给谁啊?”
李婶也懵了,她光顾着生气和害怕,还真没细问儿子具体偷了哪家。她扯了一把儿子:“说!从哪家拿的?”
孩子吓得一哆嗦,手指着中院正房方向,哭道:“就…就中院…傻柱叔家厨房窗户外头挂的…”
人群瞬间一静。
傻柱家?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瞟向中院那间关着门的正房。傻柱昨天被刘海中抽得下不了炕,他家腊肉被偷了?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阎埠贵也愣住了,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许大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傻柱家的腊肉被偷了,贼是前院李家孩子。易中海刚才义正辞严要严惩,要赔偿…可现在苦主是还趴在炕上起不来的傻柱。
这戏,可就好看了。
李婶也傻眼了,偷到傻柱头上了?谁不知道傻柱混不吝,又刚刚吃了大亏,正在火头上?
易中海胸口起伏了几下,强自镇定:“不管是哪家,偷窃行为本身是错误的!该处理还得处理!”
“那是当然!”许大茂立刻接口,一脸正气,“必须处理!傻柱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财产是受保护的!李婶,赶紧的,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傻柱要是知道自家腊肉被啃了,啧啧…”
他摇着头,一副为傻柱抱不平的样子。
李婶眼前发黑,赔傻柱钱?道歉?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傻柱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脸色苍白的傻柱,扶着门框,勉强站在门口,眼睛因为背上的伤疼得有点红,死死盯着外面这群人,尤其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和李婶。
全院瞬间鸦雀无声。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事,不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