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刚碰到拐杖，还没用力，头顶就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
“你还真捡？”
老太太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的缩回，整个人都僵住了，仰起头，那张肿着半边脸的老脸上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这刘海中到底要干什么？让捡的是他，不让捡的也是他！
刘海中没理会她懵掉的表情，脚下依旧踩着拐杖，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劳动牌香烟，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
昏黄的灯光下，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抽了一口烟，眼睛透过烟雾，落在还半跪半趴在地上的聋老太太身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有句话，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七级锻工，院里的二大爷，”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平缓得吓人，“被你这个…封建余孽，倚老卖老的东西欺压了这么久。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聋老太太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刘海中俯下身，凑近了些，烟草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他盯着老太太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
“这样吧！我这人，最讲究尊老爱幼。”
“您老…辛苦一下。”
“跪着，和我说话。”
“砰”的一声轻响，是王翠兰手里拿着的碗掉在了地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惊恐的看着丈夫，又看看地上的聋老太太。刘光天和刘光福也彻底傻了，呼吸都屏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跪…跪着说话？
聋老太太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愤怒冲上头顶，老脸涨得通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怨毒，死死盯住刘海中，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倒反天罡！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旧社会，在新社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易中海把她供着，全院人明面上敬着她，傻柱这样的混不吝也得叫她一声奶奶！
刘海中！他怎么敢？
看着聋老太太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刘海中嗤笑一声，直起身，又吸了口烟。
“怎么？觉得我过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事实，“一个老绝户，我刘海中，怕吗？”
聋老太太的怨毒僵在脸上，转而变成惊疑和不安。
刘海中踱了两步，用脚点了点地上那根拐杖，慢条斯理地说道：
“知道为什么让你进屋里来谈吗？”
“那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转过身看向聋老太太：“真闹起来，闹到全院，闹到街道办。我刘海中，最多挨顿批评，写份检查。我是工人，是二大爷，教育一下嘴欠的小辈，冲动了点，能有多大事？”
“可你呢？”
“易中海那个绝户，到时候会怎么着？他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老太太年纪大了，糊涂了，我也是为了院子和谐劝架，漂亮话谁不会说？”
“你呢？你这把被人当枪使的老骨头，会是什么下场？”
他蹲下来，烟头几乎要戳到聋老太太的鼻子，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洞悉：
“几个掺了野菜的棒子面窝头养着你，易中海给你戴顶老祖宗的高帽子，哄着你，用着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聋老太太的心口上，砸碎了她最后那点倚仗和幻想。
体面？闹大了她没有任何体面，只有被扒下老祖宗外衣，露出封建糟粕本相后的凄惨。
易中海？关键时刻绝对会舍弃她这把没用的老骨头。
她赖以生存的一切，那点虚假的尊重、定量的照顾、易中海提供的庇护，在刘海中撕破脸的威胁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怨毒被恐惧淹没。聋老太太看着刘海中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近乎残忍的弧度，浑身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这个刘海中，根本不是以前那个蠢笨易怒的刘胖子。他什么都清楚，下手狠，算计更深。他抓住了她最致命的把柄，并且毫不介意用它来毁掉她。
刘海中看着她眼中积聚的恐惧，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话，我说完了。”
“现在，”他重新站直，声音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平淡，“该怎么做，老太太，您自己掂量。”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聋老太太粗重颤抖的喘息声。王翠兰和两个儿子大气不敢出，看着地上那个曾经在院里高高在上的老祖宗，此刻像条吓破了胆的老狗，蜷缩在地面上，脸上红肿未消，眼里只剩下恐惧。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刘海中没有丝毫催促、却带来更大压力的注视下，聋老太太缓慢地，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撑住地面，然后，一点一点，挪动着她那双小脚和僵硬的老腿，将蜷缩的姿态，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面向刘海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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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姿。
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再也不敢看刘海中一眼。
刘海中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满足，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
他弯腰，捡起了那根被踩出个浅浅鞋印的拐杖，没有递给聋老太太，而是随手靠在了墙边。
“今晚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出了这个门，该怎么说，老太太您年纪大，记性不好，应该最清楚。”
“易中海要是问起…”
聋老太太猛地一颤，急忙摇头，声音干涩嘶哑道：“没…没怎么…我…我自己摔了一跤…没事…”
“嗯。”刘海中点点头，“回去吧。地上凉，别真摔出个好歹。”
聋老太太如蒙大赦，却又因为跪着腿脚麻木，一时有些站不起来，只能狼狈的用手撑地，尝试了几次。
刘海中没扶她，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刘光天道：“光天，送送老太太。扶稳点，别让老太太再摔着。”
刘光天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拖半架的把浑身瘫软的聋老太太弄了起来，搀扶着走向门口。
打开门，夜晚的风吹进来。
聋老太太踉跄着被扶出门，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拄着刘光天塞回她手里的拐杖，脚步蹒跚，几乎是小跑着，逃也似的消失在通往她自己后罩房的黑暗里，背影仓皇，哪还有半点来时的气势。
刘光天关上门，回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刘海中已经坐回了凳子上，又点起一根烟，默默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