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傻柱扶回中院的正房,易中海的脸色阴沉。
傻柱趴在炕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背上、胳膊上一条条红肿的檩子,看着都疼。
“这个刘海中,下手太狠了!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易中海咬着后槽牙,低声骂道。
他检查了一下,都是皮肉伤,没伤筋动骨,但这份羞辱,比打伤了还难受。尤其傻柱是他手里最听话、最好用的刀,今天这刀还没挥出去,先让人把刀把给砸了。
“一大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啊…”傻柱哼哼唧唧。
“放心,柱子,这事没完。”易中海拍了拍他,语气放缓,“你先好好养着,别乱动。这口气,一大爷肯定替你出。”
安抚好傻柱,易中海沉着脸回到自己中院东厢房。一大妈易谭氏端了杯热水过来,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
易中海没接水,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他易中海在院里说一不二多少年了?今天居然被一向看不起的刘海中当众顶撞,还眼睁睁看着他把傻柱打成那样!自己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拦住!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易中海以后在院里还有什么威信?还怎么维持一大爷的体面?
但他是道德天尊,是公正无私的一大爷,亲自下场跟刘海中撕破脸对骂对打?那不成笑话了,太跌份。得借力,得用更高明的手段。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后院方向,落在后罩房的位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尊老佛爷,该动一动了。
“老伴儿,”易中海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着一大妈易谭氏招招手。
易谭氏凑过来。
“晚上,你去给老太太送饭的时候…”易中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就这么说。”
易谭氏听着,脸上露出些迟疑:“这…能行吗?老太太她…”
“听我的。”易中海语气不容置疑,“老太太精明着呢,她知道该怎么做。刘海中今天敢打柱子,明天就敢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这院里,辈分不能乱,规矩不能坏。”
易谭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晚饭时分,易谭氏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两个掺了野菜的棒子面窝头和一点咸菜丝,走进了后院聋老太太的后罩房。
聋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看见易谭氏进来,浑浊的老眼抬了抬。
“老太太,吃饭了。”易谭氏把碗放在炕沿上。
聋老太太放下针线,拿起窝头,小口小口的啃着,没说话。
易谭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随口说起:“唉,今天院里可闹腾了,后院的刘海中,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开大会的时候,用皮带把傻柱给打了,打得不轻,这会儿还在屋里趴着呢。”
聋老太太啃窝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撩了撩。
易谭氏继续道:“就为点小孩子打架的小事…柱子不过帮着说了两句话,刘海中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唉,柱子那孩子,多实诚,对您老多孝顺,平时有点好吃的都惦记着给您送…这平白无故挨顿毒打,我看着都心疼。”
聋老太太慢慢嚼着窝头,还是没吭声,但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易谭氏叹了口气:“现在这院里,有些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老易为这事,气得饭都吃不下,可他是大爷,有些话不好直接说…这院里,总得有个能镇得住的长辈说句公道话才行。”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易谭氏又站了一小会儿,看着聋老太太把窝头吃完,才端起空碗:“老太太您歇着。”
她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门,却没走远,就在门外阴影里站着,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聋老太太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腾腾地挪下炕,穿上那双尖头小布鞋,拄着靠在墙边的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拐杖。
她人老成精,易中海两口子那点算计,她门清。这是要拿她当枪使,去压刘海中。
但她也乐意。一来,傻柱确实算她半个乖孙,平时送个剩菜剩饭,偶尔背她出去晒太阳,用得顺手。二来,她这个老祖宗的地位,也需要时不时亮亮相,发发威,才能让人记得,让人怕。
刘海中今天敢打傻柱,这口子不能开。
“刘海中…”老太太嘴里咕哝了一句,拄着拐杖,迈着小脚,颤巍巍地推门走了出去。
易谭氏在暗处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往后院东厢房挪去,松了口气,悄悄回了中院。
后院东厢房,刘海中一家刚吃完饭。王翠兰在收拾桌子,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坐在一边,不时偷眼瞄着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的父亲,白天那一幕还在他们脑子里晃。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尖利苍老的叫骂声,由远及近。
“刘海中!你个挨千刀的!你给我滚出来!”
“欺负我乖孙子!你个黑了心肝的!你算哪门子二大爷!”
“开门!今天老婆子我非得跟你说道说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尊不尊重老人了!”
是聋老太太的声音,中气还挺足,带着股撒泼的劲儿。
王翠兰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脸色发白:“是…是老太太…”
刘光天刘光福也紧张地站起来,看向父亲。
刘海中缓缓睁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白天打了狗,晚上主人就该放另一条更老的狗出来叫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爸…”刘光天有些慌。
“没事。”刘海中语气平淡,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月光底下,一张老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刻薄。看见刘海中出来,骂得更起劲了:“刘海中!你个…”
“老太太,”刘海中打断她,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原主刘海中那种对着长辈时常有的、略显讨好和憨厚的笑容,“您老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外头凉。有什么事,进屋说,进屋说。”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得反常:“光天他妈,还愣着干什么?扶老太太进来,小心门槛。”
王翠兰虽然心里打鼓,但见丈夫这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搀住聋老太太一只胳膊:“老太太,您慢点…”
聋老太太被刘海中和气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骂声卡在喉咙里。
她本来打算在门口撒泼,闹得全院都知道,逼刘海中低头。
没想到刘海中直接请她进屋?
进屋也好,关起门来,她这个老祖宗更能摆谱。
她哼了一声,就着王翠兰的搀扶,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屋。
刘光天连忙搬了家里唯一一张看起来结实点的凳子过来。
聋老太太不客气的坐下,拐杖顿在地上,刚想继续开口倚老卖老,摆出老祖宗的架势。
刘海中却已经反手,“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这动静让屋里所有人都一愣。
紧接着,在聋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在王翠兰和两个儿子惊愕的目光中,刘海中一步跨到聋老太太面前,没有任何废话,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狠狠一个大嘴巴子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力道之大,直接把聋老太太从凳子上扇得歪倒下去,一头栽在地上,那根拐杖也脱手掉在地上。
聋老太太被打懵了,趴在地上,捂着脸,老眼昏花,耳朵里嗡嗡直响,半天没回过神。
她活了快八十年,从旧社会到新社会,靠着辈分和那点装聋作哑、撒泼打滚的本事,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结结实实扇过耳光?
王翠兰吓得“啊”了一声,捂住嘴,腿都软了。刘光天和刘光福更是目瞪口呆,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地上。
刘海中看都没看他们,上前一步,抬脚就踩在了那根滚落的拐杖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像是踩断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还没缓过劲来的聋老太太,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幽幽的钻进聋老太太的耳朵里:
“一个裹小脚的封建余孽,旧社会残留下来的糟粕,也敢在九十五号院子称宗道祖?”
“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是不是觉得新社会容得下你,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要不要我明天把你挂到街道办大门口,让整个街道的人都来参拜参拜你这个老祖宗?让街道王主任和派出所的同志,好好给你讲讲现在是什么年月,还兴不兴你这一套?”
每一个字,都扎在聋老太太最恐惧、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的装聋作哑,她的倚老卖老,她所有的威风,都建立在别人对她年纪大、辈分高的模糊尊重,以及易中海刻意营造的老祖宗氛围上。
一旦把这层面纱撕开,露出底下封建余孽、旧社会糟粕的实质,在新社会,尤其是在强调破四旧、移风易俗的年月里,这就是能要她老命、至少能让她失去所有特殊待遇的致命把柄!
聋老太太捂着脸的手在抖,身子在抖,想尖叫,想撒泼打滚,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惊恐万分的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成恶鬼的刘海中。
刘海中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冷漠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过了好几秒,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命令道:
“起来。”
聋老太太哆嗦着,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年纪大了,又挨了重重一巴掌,头晕眼花,半天撑不起身。
刘海中也不扶她,就那么冷冷看着。
王翠兰想上前,被刘海中一个眼神止住。
聋老太太好不容易,颤颤巍巍的用手扒着旁边的凳子腿,慢慢站了起来,老脸煞白,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慢慢肿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惧,再没了半点刚才门外叫骂时的嚣张气焰。
刘海中虎目一瞪,用压抑着音量森然的道:
“把拐杖捡起来。”
聋老太太看着他,又看了看被他踩在脚下的拐杖,有些懵,没明白什么意思。捡拐杖?他自己踩着的…
刘海中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暴的弧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的重复道:
“我说,把拐杖,捡起来。”
“你装聋…装得自己都信了?”
聋老太太浑身一激灵,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要还她拐杖,这是要她低头,要她亲手从他脚下,把她倚仗的权威象征拿回去,而且是像条狗一样。
她看着刘海中踩在拐杖上的那只脚,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羞辱、恐惧、还有一丝深藏的怨毒交织在一起。
但最终,对封建余孽被清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佝偻着腰,慢慢挪过去,伸出枯瘦颤抖的手,一点点,试图从刘海中脚下抽出那根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