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钟建设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
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着的被子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女人压抑的抽泣和少年不服气的嘟囔。
“老刘啊…你可不能有事…光福他还小,不懂事…”
“妈,你别哭了,爸这不是缓过来了吗?”
“缓过来?差点就没了!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俩个讨债鬼…”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混杂着冲进钟建设的脑海。这一次,不是退伍兵钟建设,不是血包张二河,也不是苦主孙建国。
是刘海中,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二大爷,轧钢厂七级锻工,官迷心窍却总不得志,在家对儿子非打即骂的刘海中。
最后的记忆片段是暴怒。
小儿子刘光福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玻璃砸了,对方家长闹到院里,易中海主持调解,话里话外说他刘海中教子无方,影响大院和谐。
憋着一肚子火回家,抄起擀面杖要揍刘光福,那小子竟然敢躲!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看来,原主是情绪太过激动,脑溢血,噶了。
然后,他来了。
钟建设慢慢坐起身,脑袋依旧沉甸甸的疼,但属于刘海中的那种憋屈、愤懑、无处发泄的躁怒,正在被一种更冷静、更清醒的东西覆盖。
他轻轻吸了口气,属于这个时代四九城早晨的空气,带着隔夜尿桶的微臊。
“爸…爸你醒了?”一个带着怯意的声音。
钟建设转过头。炕沿边站着两个半大小子,大的那个二十出头,大头大眼,一看就是愣头青,是二儿子刘光天;小的那个十六七岁,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不服,眼角有点青,是闯祸精刘光福。旁边抹眼泪的是原配王翠兰,院里人称二大妈。
“我没事。”钟建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刘海中的嗓音,但语气里的暴躁虚浮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平淡的疲惫。“扶我起来。”
刘光天愣了一下,赶紧和刘光福一起上前,搀着他坐稳。王翠兰也止了哭,小心翼翼看着他脸色。
钟建设借着他们的力道,慢慢挪到炕边,双脚踩上冰冷的地面。
屋子不大,是后院东厢房。家具简单陈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
属于刘海中的记忆在清晰:在厂里,技术是有的,七级锻工不是白给,可就是不会来事儿,总觉得领导应该赏识他的本事和正直,结果同期的甚至晚进厂的都当上小组长、车间副主任了,他还是个大头兵。
在院里,顶着二大爷的名头,事事被易中海压一头,那张道德脸皮一摆,什么话都让他说了。傻柱是个混不吝,只听易中海和秦淮茹的。贾张氏撒起泼来无敌,秦淮茹一掉眼泪,全院男的都好像欠了她家。
聋老太太更是被易中海供起来的老祖宗,说话偏到胳肢窝也没人敢反驳。
大儿子刘光齐,最有出息,结了婚,直接跟着媳妇调去外地支援建设,等于跑了,信都少。
剩下这两个,刘光天和刘光福,整天在街面上胡混,没个正经工作,指望着厂里顶替,可名额哪那么容易?原主刘海中越想越气,越气越打,越打越生分。
一个死局。
但现在,坐在这个死局中心的,是钟建设。
“光福,”钟建设看向小儿子,声音不高。
刘光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胸,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为什么打架?”
刘光福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支吾了一下:“…他们…他们说爸你是易中海的跟屁虫,说咱家…”
“说咱家什么?”
“说咱家就是…就是易中海养的一条狗,指哪咬哪,还咬不准…”刘光福声音越来越低,偷偷抬眼瞟他。
王翠兰倒抽一口凉气,骂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胡说八道!”
刘光天也撇撇嘴:“院里人背后都这么说。”
钟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话难听,但某种程度上,没说错。原主刘海中可不就是易中海手里那把自以为是的刀么?
“玻璃赔了?”他问。
“…赔了,妈给的钱。”刘光福嘟囔,“易中海还说,让我写检讨,在院里念…”
“不用写。”钟建设打断他。
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打了就打了,赔了钱,两清。”钟建设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晃,但站住了。“以后,街面上混,长点脑子。打完了,别让人抓住把柄,也别让人堵到家里来。丢人。”
刘光福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刘光天也一脸错愕。
王翠兰急了:“老刘!你咋教孩子这个!这不成二流子了!”
“不然呢?”钟建设看向她,眼神平静得让她心里一突。“像以前那样,在外头受了气,回来让我再揍一顿?然后他们更恨我,更去外面惹事,让人更笑话我刘海中窝里横,教出的儿子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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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工作的事,我想办法。”钟建设继续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但在这之前,别给我惹非得易中海出面平的祸。”他特意强调了那几个字。
刘光福似乎听懂了点什么,脖子不梗着了,小声应了句:“…知道了,爸。”
“光天。”
“哎,爸。”刘光天回过神。
“去,买点早点回来。多买几个油饼。”钟建设从兜里摸出原主的旧钱包,抽出几张毛票和粮票递过去。他记得,以前原主可舍不得早上吃油饼。
刘光天接过钱票,还有点懵,转身出去了。
王翠兰看着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丈夫,心里七上八下:“老刘,你真没事?要不要再去医院瞧瞧?”
“死不了。”钟建设走到窗边,窗户纸有些旧了,透着光。
他看向外面,后院景象映入眼帘。斜对面西厢房,那是许大茂和娄晓娥家,安静着。后罩房住着聋老太太,门关着。后院还算清净,主要的戏台在中院。
“当家的,”王翠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你晕倒,易中海来了,看了看,说你是气的,休息就好。贾张氏扒着门框说风凉话,说什么二大爷气性可真大…傻柱还跟着乐。秦淮茹倒是说了句少说两句,可那眼神…唉。”她叹了口气,“咱这二大爷,在院里,真没啥人当回事。”
钟建设静静听着。
这些,他都知道,甚至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易中海的伪善,聋老太太的倚老卖老,傻柱的混不吝,贾家的贪婪,许大茂的自以为聪明,阎埠贵的算计…一张张面孔,在他意识里鲜活起来,带着孙建国记忆里冰冷的恨意,也带着钟建设此刻俯瞰棋盘般的冷静。
“老刘,你说光齐他…”王翠兰又想起大儿子,眼圈一红。
“跑了就跑了吧。”钟建设语气依旧平淡,“指望不上。”
王翠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出声。
刘光天买了早点回来,油饼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屋里的沉闷。钟建设坐下来,慢慢吃着。棒子面粥很粗,咸菜疙瘩齁咸,油饼也有点腻。这就是1965年,一个七级工家庭的寻常早餐。
吃着饭,刘光福忽然小声说:“爸,我昨儿听前院阎解旷说…说许大茂在厂里,好像弄了张什么自行车票,来路不正…”
钟建设筷子顿了顿。许大茂,放映员,油水足,手脚不干净。这是个有用的信息点。
“吃你的饭。”他没表态。
但心里,那副属于这个四合院的微观权力地形图,已经开始标注。
易中海是表面上的山巅,但山体内部早已被蛀空,他的权威建立在虚幻的道德和脆弱的养老算计上。
聋老太太是座旧神龛。贾家是吸附在山体上的毒藤。傻柱是易中海驯养的看门恶犬,但这条狗有自己的软肋。
许大茂是游离在体系外的毒蛇。阎埠贵是徘徊在利益边缘的鬣狗。
而山下,是更多沉默的、被盘剥的、敢怒不敢言的住户。
前院的孙家现在应该还在。还有李家、王家、韩家…那些真正困难,却被易中海选择性无视的家庭。
而他,刘海中,现在成了这个棋局里,一个位置尴尬但并非不能落子的棋子。
七级工的身份是实在的,二大爷的名头是现成的,两个愣头青儿子是麻烦,也可能变成刀子。对易中海体系的深刻了解和多次穿越积累的冷酷心智,是他的底牌。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不用像魂穿孙建国那样躲在暗处复仇。他就在明处,甚至拥有一个不算高但合法的起点。
厂领导的识人不明?怀才不遇?钟建设心里冷笑。那恐怕不是因为正直,而是因为原主既想当官,又摆不清位置,还缺乏手段。
吃完最后一口粥,钟建设擦了擦嘴,起身。
“我出去透口气。”
他推开自家房门,走到后院。秋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青砖地上。他踱步到通往中院的月亮门附近,这里听不到中院具体声音,但能感觉到那边的人气。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似乎随意的走回自家屋前,然后,推开了那扇面向中院方向的、本来很少打开的后窗户。
视野豁然开朗。
中院的情景清晰地映入眼帘。易中海果然在那里,背着手,正和蹲在地上收拾饭盒的傻柱说着什么。
易中海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长辈式的、居高临下的慈祥笑容,手指似乎轻轻点着傻柱的方向,在嘱咐或者教导什么。傻柱仰着脸听着,时不时点头。
阳光照在易中海脸上,那慈祥看起来无比真切。可钟建设知道,那慈祥底下,是精密的算计,是对养老的焦虑,是对道德制高点权力的贪婪维护。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虚胖的下巴,脸上肌肉牵动,慢慢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乍看,似乎还带着点原主刘海中那种不得志的愤懑和观察上级时的讨好式憨厚。
但眼神深处,是一片冷漠的清明,属于猎人的耐心,以及棋手落子前的审视。
“易绝户,养老工程…”他嘴唇微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这次,咱们换个玩法。”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