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七月里传进院的。
那天晌午,前院李婶从街道办回来,脸色怪怪的,在院门口跟韩家媳妇唠叨起来。
大嗓门的声音顺风飘进中院,几个字眼漏出来:“……秦淮茹…抓了…判了……”
傻柱趴在自家门槛里头,手里端着碗棒子面粥。
他慢慢喝着,耳朵竖着听。
何大清蹲在灶台前扇风,炉子里火苗蔫蔫的。他扭头看了眼儿子,没说话。
前院的声音时断时续。
“……在城南做那事…让人举报了……”
“……赶上要立典型…判得重……”
“……多少年?”
“……十五年……”
傻柱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些,烫在手背上都没有感觉。
秦淮茹。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
十八岁的秦淮茹嫁进贾家时,穿着红袄子,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低头从院里过,身上带着雪花膏的香味。那会儿他十六岁,蹲在门口剥葱,看见她的侧脸,心就漏跳了一拍。
后来贾东旭死了,秦淮茹成了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一个婆婆。
她来找他,眼睛红红的:“柱子,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把饭盒递过去,里头是厂里打的肉菜。
再后来,借钱,借粮票,借一切能借的。他给,都给了。
易中海说:“柱子,你得帮衬着,一个院的邻居,淮茹不容易,不能看着孤儿寡母挨饿。”
他帮衬了几年。
几年里,他相过几次亲,都没成。
女方嫌他老往贾家跑,嫌他和秦淮茹不清不楚的。
易中海劝:“淮茹不容易,你再等等,等她孩子大点……”
等啊等,等到秦淮茹成了轧钢厂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加上他的帮衬,日子比院里大多数人家都宽裕。
可她还是来找他,说难,说苦,说孩子上学要钱。
他给了,傻呵呵地给。
直到那天,他的腿断了。
他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秦淮茹来过一次,拎着俩苹果,坐了十分钟,说厂里忙,走了。
后来他被轧钢厂开除,回家瘫在炕上,秦淮茹再没来过。
倒是他爹何大清从保定回来了,这个他恨了十几年的爹,伺候他拉撒,给他喂饭,半夜疼得睡不着时给他揉腿。
有天何大清给他换药,说了句:“儿子,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个儿。”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
前院的声音停了,李婶和韩家媳妇各回各家。
傻柱把碗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爸。”
何大清回头:“嗯?”
“秦淮茹…真判了?”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喝:“判了,做暗门子,赶上立典型,十五年。”
十五年。
秦淮茹今年三十多,出来时四十多。最好的年纪,要在牢里渡过。
傻柱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她…怎么就走那条路了?”
“活不下去了呗。”何大清把瓢扔回缸里,“贾张氏瘫了,棒梗废了,她带着俩闺女,没工作,没钱粮,能干啥?”
是啊,能干啥?
可傻柱脑子里还是那个十八岁的秦淮茹,红袄子,大辫子,低头笑的样子。
怎么就成了暗门子?
怎么就被抓了?
怎么就要坐十五年牢?
他想起自己腿刚断那阵,躺在炕上,盼着秦淮茹来看看他。
一天,两天,三天……
她没来。
“爸。”傻柱又喊了一声,“我…想出去转转。”
“转啥转,热死个人。”何大清皱眉,“老实待着。”
“就门口。”傻柱撑着身子,挪到那块钉了轴承的木板上。
这是他现在的腿,趴在上头,用手划着走。
何大清没再拦,看着他划出屋门,停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日头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傻柱趴在那儿,看着地面。
十六岁那年,秦淮茹在井边洗衣服,他蹲在旁边看。
她回头冲他笑:“柱子,傻看啥呢?”
他脸红到脖子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后来她成了寡妇,眼睛总是红红的,看他的时候带着水光。
他心软,把工资分她一半,饭盒给她,粮票给她。
易中海说这是积德,是做好事。
他信了。
现在想想,他那点工资,那点饭盒,对秦淮茹来说算什么?不过是她维持生计的手段之一。
她有工资,有捐款,有他的接济,还有…可能还有别人的。
腿断了以后,他才看清。
秦淮茹不来,贾张氏不来,连小当和槐花都不来了。以前天天围着他喊傻叔的孩子,看见他都绕道走。
只有他爹,这个他恨了十几年、骂了十几年的爹,从保定回来,伺候他这个废人。
“爸。”傻柱忽然回头喊。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又咋了?”
“您说…我要是没了,您是不是就轻松了?”
何大清脸色一沉:“放屁!”
傻柱笑了,转回头,继续看地上的光斑。
轻松。
是啊,他现在就是个累赘。
拉撒要人伺候,吃饭要人喂,每个月光买药就得花好几块。何大清六十多了,起早贪黑去上班,挣那点钱全填进他这个无底洞。
妹妹何雨水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二十八块,自己省吃俭用,还总偷偷塞钱给他。
他拖累了爹,还要拖累妹妹。
那道光,秦淮茹那道光,早在他腿断那天就灭了。现在连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她成了暗门子,坐了牢。
他这辈子,图啥?
图了个名声,傻柱,院里最傻的。
图了个下场,双腿残废。
图了个念想,现在念想成了笑话。
傍晚,何大清去街道办领救济粮。这个月多给了二斤白面,说是照顾残疾人家庭。他拎着面袋子回来,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
“柱子,今晚擀面条吃。”
傻柱趴在炕上,嗯了一声。
何大清和面,擀面,切面。动作麻利,不像个六十多的老头。面条下锅,熟了捞出来,浇上炸酱,撒上黄瓜丝。
“吃饭。”
傻柱撑起来,接过碗。面条很筋道,炸酱很香。他慢慢吃着,吃得很仔细。
“爸。”
“嗯?”
“您说,人死了…是啥感觉?”
何大清筷子停住,盯着他:“你今儿咋老说胡话?”
“就问问。”傻柱低头吃面,“是不是就不疼了?不饿了?也不拖累人了?”
何大清啪的放下筷子,脸色铁青:“何雨柱!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儿子,我养你天经地义!再胡说八道,我抽你!”
傻柱没接话,继续吃面。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何大清看着他,脸色慢慢缓和:“柱子,爸知道你憋屈。但日子还得过,啊?等雨水攒够钱,咱去大医院看看,说不定……”
“嗯。”傻柱打断他,“知道了。”
夜里,何大清睡得很沉。一天得工作,累得够呛。
傻柱睁着眼,听着何大清的鼾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他慢慢撑起身子,挪到炕沿,手伸到炕席底下摸索。
摸出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几粒红色的药丸,老鼠药。前阵子家里闹耗子,何大清买的,他偷偷藏了一些。
当时为啥藏,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纸包摊开在手心,药丸红得刺眼。
他想起刘海中。听说刘海中就是吃这个死的,瘫在炕上,不想拖累老伴。死得挺干净,没折腾。
挺好。
他回头看了眼何大清。爹侧躺着,背对着他,鼾声均匀。六十多岁的人,背已经佝偻了,头发全白了。
这段日子,爹老了多少?二十岁?
都是因为他。
傻柱把药丸倒进嘴里,没水,干咽。药丸卡在喉咙,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使劲咽下去了,然后躺平,等着。
等什么?
等死。
眼前开始发花,胸口发闷,想吐。
他强忍着。
脑子里闪过以前的画面。
食堂里颠勺,香味四溢。
工友们围着他:“傻柱,今儿有啥好菜?”
院里孩子追着他跑:“傻叔,给块糖!”
秦淮茹站在他家门口,低着头:“柱子,棒梗学费还差两块……”
易中海拍他肩膀:“柱子,你是好样的,懂得照顾人。”
那些画面乱糟糟的,最后定格在十八岁的秦淮茹身上。红袄子,大辫子,回头冲他笑。
“柱子,傻看啥呢?”
他也笑了,嘴角扯了扯。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何大清是半夜醒的。
他起夜,迷迷糊糊摸到尿桶,解完手回炕上,习惯性地伸手摸摸儿子。手碰到傻柱的脸,冰凉。
他心里一咯噔,赶紧划火柴点灯。
煤油灯亮起来,照见傻柱的脸。青白青白的,嘴角有白沫,眼睛半睁着,没神。
“柱子?”何大清声音发抖,推他,“柱子!”
没反应。
他颤着手探鼻息,没了。摸脖子,冰凉。
何大清坐在炕上,愣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下炕,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夜深了,院里静悄悄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然后走到槐树下,蹲下来,抱着头。
没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天快亮时,他站起来,回屋。给傻柱擦脸,擦手,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出门,去街道办。
周同志刚起床,听见敲门声出来,看见何大清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何师傅,这么早……”
“我儿子,没了。”何大清说,声音哑得厉害。
周同志愣了一下,赶紧跟着回来。看了情况,叹口气:“这是…吃药了?”
“嗯。”
“什么药?”
“老鼠药。”何大清指了指炕席,“剩的半包在那儿。”
周同志检查了纸包,又看看傻柱,摇摇头:“何师傅,节哀。这…得通知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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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派出所来了人,做了记录,结论是自杀,没疑点。一个双腿残废的人,不想拖累家人,选择自我了断,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
街道办帮忙联系了火葬场,下午就来拉人。
消息传开时,前院后院都炸了。
李婶偷偷到中院看了眼,看见何大清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没表情。
“造孽啊……”她低声说。
韩家媳妇抹眼泪:“傻柱以前多精神一人,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让秦淮茹害的。”陈婶撇嘴,“吸血吸了几年,把人吸干了,腿断了就不管了。”
“现在她也遭报应了,十五年,出来都老太婆了。”
“活该。”
中院,贾家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贾张氏趴在炕上,听见外头动静,啐了一口:“死了好,少个累赘。”
她现在已经彻底瘫了,靠每月五块钱的补助活着。街道办派人每天送一次饭,保证饿不死。
何大清没通知何雨水。等傻柱的尸体拉去火化了,骨灰盒拿回来,他才去纺织厂找女儿。
何雨水听说哥哥死了,当场晕过去。醒来后哭得天昏地暗,何大清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爸…哥为啥啊……”何雨水抓着他胳膊,“为啥想不开啊……”
何大清看着她,慢慢说:“他觉得拖累咱俩了。”
何雨水哭得更凶了。
回到家,何大清把骨灰盒放在堂屋桌上,点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
他坐下来,看着骨灰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傻柱的衣服、被褥、用的碗筷,都收起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在收拾炕席时,他摸到个东西,掀开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上头是年轻的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院里槐树下笑。背面有字,傻柱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秦姐和小当。
何大清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然后走到灶台前,划火柴点着,扔进火里。
照片蜷曲,化成了灰。
他拍拍手,继续收拾。
屋里空了。傻柱的东西都清理了,只剩下那张炕,那床被,还有堂屋桌上的骨灰盒。
何大清坐在门槛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傻柱还小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够树上的枣子。
“爸,高点!再高点!”
那时候,日子真好啊。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上,很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