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孙建国回来了。
苏秀兰听见门闩轻响,然后是压抑的咳嗽声。她没动,继续闭着眼。孙建国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水缸边舀水喝。水瓢磕在缸沿上,声音很轻。
喝完水,他脱了鞋上炕,躺下时带着一身寒气。
苏秀兰闻到了那股味道——淡淡的铁锈味,还有土腥味。和易中海出事那晚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呼吸保持平稳。
天亮了。
孙建国像往常一样起床,生火,煮粥。棒子面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他切了半个咸菜疙瘩,切成细丝。
“奶奶,吃饭了。”
苏秀兰坐起来,接过碗。粥很稠,比平时稠。她看了一眼孙子,孙建国正低头喝粥,侧脸线条绷得紧。
“昨晚睡得好吗?”苏秀兰问。
“还行。”孙建国没抬头,“就是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要出远门了。”孙建国放下碗,看向窗外,“去个挺远的地方。”
苏秀兰的手顿了顿:“还回来吗?”
“说不准。”孙建国扯了扯嘴角,“可能回不来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孙建军喝粥的吸溜声。他抬起头,看看哥哥,又看看奶奶,没敢说话。
吃完饭,孙建国收拾碗筷。苏秀兰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开口:“建国,你枕头底下有东西。”
孙建国动作停了一下,转身看她。
“昨晚你出门,我起来喝水,看见枕头翘起个角。”苏秀兰声音平静,“没动你的,就瞥见一眼,像封信。”
孙建国擦了擦手,走到炕边,掀开枕头。底下确实有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字。
他拿起信封,看着苏秀兰。
“奶奶,您……”
“我老了,眼睛花,啥也没看见。”苏秀兰低下头,继续糊纸盒,“就是提醒你一声,别落东西。”
孙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把信封揣进怀里。
“我去办点事。”
“去吧。”
孙建国出了门。苏秀兰放下刷子,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厉害。她知道信封里是什么,昨晚孙子出门前,她假装翻身,眯着眼看见他从炕席下摸出几张纸,写了些什么,装进信封。
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能猜到。
中午,前院传来嘈杂声。几个街道办的人进了院,直奔阎埠贵家。李婶隔着窗户喊:“苏奶奶,阎老师家要清东西了!”
苏秀兰应了一声,没出去。
她听见前院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街道办的人说话:“就这些?被褥、锅碗、几件旧衣裳…值钱的没有?”
“听说他家以前挺有钱的。”
“有钱还冻死?别瞎说。”
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苏秀兰从窗户缝往外看,看见两个人抬着个破木箱出来,里面叮叮当当响,都是些破烂家什。
阎埠贵在这个院里住了十几年,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就剩下这一箱子破烂。
下午,孙建国回来了,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苏秀兰问。
“没事。”孙建国倒了碗水喝,手有点抖,“街道办说,阎老师的遗物里…发现不少钱。”
苏秀兰愣了一下:“多少?”
“一千多。”孙建国放下碗,“缝在棉袄里。”
屋里静得吓人。
一千多块。在这个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那是一笔巨款。能买多少粮食?能看多少病?能让一家人过多久好日子?
可阎埠贵揣着这一千多,饿着肚子,冻死在要饭的路上。
孙建国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奶奶,您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苏秀兰没说话。
她想起阎埠贵以前的样子,戴着眼镜,夹着算盘,在院里挨家挨户收水电费,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家里孩子多吃不饱,他还是要把钱攒起来,藏起来。
最后呢?
钱还在,人没了。
“您以后少糊点纸盒,伤眼睛。”孙建国坐下来,看着她,换了个话题道,“咱家现在有三百多存款,加上建军挣的,够花了。”
“三百多?”苏秀兰皱眉,“哪来那么多?”
“我攒的。”孙建国语气平淡,“前阵子帮人修东西,挣了点。”
苏秀兰盯着他,没再问。她知道这钱来路不正,但不想知道具体是怎么来的。
夜里,孙建国又出门了。
这次苏秀兰没装睡,她坐起来,看着孙子穿好衣服,从墙角麻袋里拿出个小布包,揣进怀里。
“建国。”
孙建国停在门口,没回头。
“小心点。”苏秀兰说。
“嗯。”
门开了,又关上。
苏秀兰坐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去。这一次,她心里没有慌,反而平静得很。
该来的总会来。
她下炕,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屋子,家徒四壁,但干净。水缸是满的,煤是够的,粮缸里还有半缸棒子面。
孙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走到炕边,掀开孙建国的枕头。底下除了那个信封,还有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十块钱,五斤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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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字迹工整:“奶奶,这钱您收好,别让建军知道。万一……万一我回不来,您和建军好好的。孙建国。”
苏秀兰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煤油灯的光晃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像棵老树。
她把钱和粮票仔细包好,塞回枕头下。纸条凑到灯前,烧了。灰烬落在炕沿上,她用袖子抹干净。
做完这些,她躺回炕上,睁着眼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等孙子回来,也许等天亮,也许等…别的什么。
后半夜,中院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着是贾张氏的尖叫,划破夜空。
“来人啊!救命啊!”
苏秀兰坐起来,心猛地一沉。
前院陆续亮起灯,有人开门出去。脚步声杂乱,往中院去。她听见李婶的声音:“怎么了?出啥事了?”
“棒梗!棒梗摔了!”贾张氏的哭喊,“从炕上摔下来了!没气儿了!”
苏秀兰的手抓住被子,抓得死紧。
棒梗。贾家的独苗,贾张氏的命根子。双腿残了以后,整天趴在炕上,瘦得皮包骨。
怎么会摔下来?
她想起孙子出门前揣进怀里的那个布包。
屋里冷得厉害。苏秀兰裹紧被子,听着中院的混乱。傻柱的吼声,何大清的骂声,还有贾张氏撕心裂肺的哭。
过了很久,前院的人回来了。李婶和韩家媳妇在窗外低声说话。
“真没了?”
“没了,脸都紫了。”
“怎么摔的?”
“谁知道,贾张氏说半夜起来解手,回来就看见孩子躺地上。”
“造孽啊……”
声音渐渐小了。
苏秀兰躺下来,盯着房梁。
天快亮时,孙建国回来了。
这次他没掩饰脚步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了很久。
苏秀兰听见水声,听见他脱衣服,听见他躺下。
“建国。”她轻声唤。
“嗯。”
“棒梗……”
“摔死了。”孙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贾张氏半夜把他从炕上推下来,头磕在砖地上。”
苏秀兰呼吸一滞。
“贾张氏推的?”
“嗯。”孙建国翻了个身,“她想要街道办的孤寡老人补助,一个月五块钱。棒梗活着,她拿不到。”
屋里死寂。
苏秀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贾张氏狠,但没想到这么狠。亲孙子,从襁褓里带大,就因为残了,成了累赘,就……
“公安会查吗?”她哑着嗓子问。
“查不出。”孙建国说,“屋里就他们俩,贾张氏说是意外,谁能证明不是?”
是啊,谁能证明?
一个瘫在炕上的老太太,一个双腿残废的孩子。半夜出事,没有目击者。
苏秀兰闭上眼睛,胸口堵得难受。
“睡吧,奶奶。”孙建国说,“天亮了,还得过日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秀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建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次院里老冯头的猫死了,建国哭了一整天,把猫埋在胡同口的槐树下,还立了个小木牌。
那时候的孩子,心是软的。
现在……
她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害怕。
天亮后,中院传来断续的哭声。贾张氏的,哭得凄惨,但仔细听,那哭里没有多少悲痛,更多的是表演。
街道办的人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询问,勘查,最后结论是意外死亡。一个双腿残疾的孩子,从炕上摔下来,磕到头部,属于意外。
没人深究。
这个院里死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已经激不起太大波澜。
贾张氏领到了每月五块钱的孤寡老人补助申请单,哭哭啼啼的按了手印。
孙建国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就出门了。他说要去图书馆,那里有份临时工,干得好能转正。
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前院。
背影挺直,脚步稳。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肩上扛着这个家,手里沾着……
她不敢想。
那天晚上,孙建国很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打开是桃酥。
“图书馆发的,过节福利。”他说。
苏秀兰吃了一块,很酥,很香。孙建军吃得满嘴渣,笑得开心。
“哥,图书馆还要人不?我也想去。”
“你先在厂里干着。”孙建国说,“以后有机会再说。”
屋里暖融融的,煤炉子烧得旺。桃酥的甜香混着煤烟味,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苏秀兰看着两个孙子,一个沉稳,一个稚气。这个家,现在全靠这个沉稳的撑着。
可她总觉得,这个沉稳的,随时会消失。
就像他来的那天一样,突然出现,也可能突然离开。
夜深了。
孙建国吹灭煤油灯,躺下前说了句:“奶奶,明天我可能得出趟远门。”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去哪?”
“说不准。”黑暗里,孙建国的声音很轻,“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还回来吗?”
沉默了很久。
“尽量。”
苏秀兰没再问。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这个孙子,心里藏着太多事,太多秘密。她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或者,等他不回来。
窗外,风声紧了。
春天快来了,可夜里还是冷得刺骨。
苏秀兰蜷在被子里,听着孙建国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就像她知道,这个夜里,有许多人没睡。
中院的贾张氏,守着每月五块钱的盼头,哭累了,睡着了。
西厢房的傻柱,抱着残腿,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还有前院这些人家,李婶、韩家、陈婶……他们睡得很沉,因为院里最凶的那些人,死的死,残的残,再没人能欺负他们了。
这个院,终于安静了。
苏秀兰闭上眼。
她想,也许这就是孙子想要的。
一个安静的,能好好过日子的院子。
至于这安静是怎么来的……
她不愿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