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的死讯传到院里那天,苏秀兰正坐在炕上糊纸盒。
纸壳是街道办发的,糊一个一分钱。她手慢,一天最多糊三十个,三毛钱,够买斤棒子面。听见前院李婶隔着窗户喊,说阎老师冻死了,她手里的浆糊刷子顿了顿。
浆糊是用棒子面打的,黏稠稠的,刷在纸壳上。苏秀兰继续糊,一个角,一个边,压平。动作很慢,但稳。
孙建国从里屋出来,穿上了那件蓝布棉袄。
“奶奶,我出去一趟。”
苏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孙建国二十二岁,个子高,肩宽,但瘦。这几个月更瘦了,脸颊陷下去,显得颧骨高。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去哪儿?”苏秀兰问。
“信托商店,有点事。”
“早点回。”苏秀兰说完,低下头继续糊纸盒。
孙建国应了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苏秀兰停了手里的活,听着脚步声从前院石板路上过去,出了院门,远了。
她放下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慢慢挪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粮票,几毛钱,还有一把剪刀。
剪刀是老式的,铁锈了,刃口钝。但尖端还算利。
苏秀兰记得这把剪刀。孙子孙建国从水缸里捞出来,泡了一夜。她当时没问,第二天易中海就出事了,被人在屋里阉了。
那天晚上,她发着烧,迷迷糊糊的,但没睡死。
半夜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建国起来了。她眼睛睁开条缝,看见孙子从墙角麻袋里拿出半块砖头,又从针线筐里拿了这把剪刀。
他蹲在地上,用剪刀尖在砖头上磨,磨得很慢,很仔细。
磨完了,他把砖头塞进怀里,剪刀插在后腰,轻手轻脚出了门。
苏秀兰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她撑着想坐起来,头晕得厉害,又倒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孙子回来了。
身上带着一股凉气。
他把剪刀扔进水缸,噗通一声。砖头放回麻袋。然后脱了棉袄,凑到煤油灯前检查,用剪刀剪掉袖口一小块布,扔进炕洞里。
做完这些,他才躺回炕上,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中院就炸了锅。
苏秀兰当时烧得厉害,但脑子是清醒的。她看着孙子像往常一样煮粥,喂她吃药,跟弟弟说话。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的建国,眼神是直的,憨的,被人欺负了只会闷着头生气。现在的建国,眼神是沉的,冷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算计什么。
但他又确确实实在撑起这个家。
弟弟孙建军断了肋骨,他跑去医院求大夫,最后不知从哪弄来钱,买了药。她自己的咳疾,他去找了个老中医,抓了几副药,吃了确实好些。家里没粮了,他总能找到零工,搬煤、卸货,拿回来钱和粮票。
可苏秀兰心里发慌。
她活了六十七年,经历过战乱、饥荒、改朝换代。她见过人饿极了偷东西,见过人穷疯了抢粮食,但没见过这样…冷静的狠。
易中海被阉后,院里乱了一阵。派出所来查,没查出什么。刘海中想当一大爷,没当成。傻柱整天红着眼要找凶手,最后也不了了之。
然后就是连环的出事。
阎解放死了,说是意外。阎解成瞎了,也是意外。阎埠贵腿断了,还是意外。
可哪有这么多意外?
苏秀兰不敢深想。她看着孙子每天早出晚归,挣回来的钱越来越多,家里的伙食从棒子面粥变成了偶尔有窝头,甚至还能见点荤腥。弟弟的工作安排了,她的药没断过。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些意外之后。
前阵子,孙建国突然开始往家里带些旧物件。破碗、旧书、残缺的字画。他说是捡的,喜欢就留着。可苏秀兰见过他半夜对着煤油灯仔细擦拭那些东西,眼神专注的吓人。
有天他不在家,苏秀兰挪到藏东西的地砖那儿,撬开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堆了不少,都用油纸包着。
她没动,原样盖回去。
昨天,孙建国把家里所有钱都取出来,缝在她棉袄里三百,给建军一百。还说那些话,像在安排后事。
苏秀兰拿着那把剪刀,手指摩挲着锈迹。
她知道孙子要走了。
不是出远门,是…离开。
就像他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可能要变回去,或者变成别的什么。
门吱呀一声响了。
苏秀兰赶紧把剪刀包好,塞回炕席下。孙建军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奶奶,我哥呢?”
“出去了。”苏秀兰说,“你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孙建军坐下来,看着她糊纸盒,“奶奶,我哥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咋这么问?”
“就觉得他怪怪的。”孙建军挠挠头,“老说让我照顾好您,好像他要走似的。”
苏秀兰没接话,刷子蘸了浆糊,继续糊纸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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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对我好。”孙建军低声说,“要不是他,我肋骨断着,没钱治,可能就废了。还有您吃的药,都是他挣的。”
“嗯。”
“可我就是觉得……”孙建军顿了顿,“他好像不是以前那个哥了。”
苏秀兰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以前哥被人欺负了,会回家生闷气,有时候还哭。现在……”孙建军摇头,“现在谁惹他,他都不声不响的,可最后倒霉的都是那些人。”
“别瞎说。”苏秀兰终于开口,“你哥那是长大了。”
孙建军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回屋看书去了。
苏秀兰糊完最后一个纸盒,把整摞码好,用绳子捆了。明天街道办的人来收,能换三毛钱。
她下了炕,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
水缸里的水映出她的脸,皱纹深刻,眼睛浑浊。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进去,摸到底。
那把剪刀已经不在了。建国后来捞出来,磨亮了,放在针线筐里,说是给奶奶用。
可她知道,那不是同一把剪刀。
易中海出事那晚的剪刀,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
傍晚,孙建国回来了。
手里拎着条鱼,还有一小块豆腐。
“今天运气好,帮人修了收音机,给了五毛钱。”他说着,把鱼放进盆里,“晚上炖鱼汤,给您和建军补补。”
苏秀兰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刮鱼鳞,切豆腐,生火。动作熟练,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倒像个操持了半辈子家务的人。
鱼汤炖好了,满屋香气。
孙建军喝了一大碗,连说好喝。孙建国给她盛了一碗,奶白色的汤,飘着葱花。
“奶奶,多喝点。”
苏秀兰接过碗,小口喝着。汤很鲜,热乎乎的。
“建国。”
“嗯?”
“你……”苏秀兰顿了顿,“要是有什么事,别瞒着奶奶。”
孙建国抬头看她,眼神平静:“我能有什么事?”
“就是觉得你最近忙。”苏秀兰低下头喝汤,“别累着。”
“不累。”孙建国笑了下,笑容很淡,“等建军去上班了,您也少糊点纸盒,在家歇着。”
吃完饭,孙建国收拾碗筷,孙建军去刷锅。
苏秀兰坐在炕上,看着孙子忙碌的背影。煤油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动着。
她想起建国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总爱跟在她身后。她糊纸盒,他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帮忙递浆糊。那时候日子也苦,但孩子眼睛是亮的,看见颗糖都能高兴半天。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就是从易中海逼捐,建国吐血那次之后。
那天晚上,建国躺在炕上,气若游丝。她以为这孩子要没了,哭了一夜。可第二天早上,建国睁开了眼睛,眼神就不一样了。
苏秀兰那时候以为他是被气狠了,心性变了。现在想想,可能…不止是心性。
夜深了。
孙建军睡了。孙建国检查了门窗,吹灭煤油灯,躺到炕上。
“奶奶,睡吧。”
“嗯。”
苏秀兰侧躺着,听着孙建国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她觉得他没睡。
就像易中海出事那晚,他躺在床上,呼吸也是这么平稳,但眼睛是睁着的,在黑暗里亮着。
过了很久,苏秀兰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建国啊,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奶奶都谢谢你,撑起了这个家。”
旁边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然后,孙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奶奶。”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苏秀兰闭上眼睛。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的。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窗外传来风声,呼呼的。春天快来了,但夜里还是冷。
她想起阎埠贵,冻死在雪地里,怀里揣着一千多块钱。
人啊,有时候就是看不透。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些人,就是把死的看得比活的还重。
她摸了摸棉袄内衬,那里缝着三百块钱。建国给的,说是应急用。
这孩子,什么都想到了。
苏秀兰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拢在被子里。
睡意渐渐上来。
朦胧中,她听见孙建国起身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穿衣服的窸窣声,开门,关门。
脚步声远了。
苏秀兰没睁眼。
她知道,孙子又出去了。
这次是去哪儿?做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要他还回来,还把这个家当个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