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同志带到95号院的。
那天下午,雪刚停,街道办新派的这位管理员敲开了前院的门。
他没进中院,就在前院喊了一声:“各家出来个人,有事通知。”
陆陆续续出来七八个人,聚在院子中间。李婶搓着手,韩家媳妇揣着袖,几个男人站在后头。周同志清了清嗓子。
“前院的阎埠贵同志,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三条胡同外冻死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韩家媳妇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后面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街道办已经处理了后事。”周同志继续说,“有知道他家属下落的,可以来街道办登记。没有的话,就按无人认领处理了。”
说完这些,周同志又交代了几句防火防冻的注意事项,就走了。
他前脚刚走,院子里就炸开了。
“真死了?”
“冻死的?这大冷天的……”
“不是说出去要饭吗?怎么跑那么远?”
李婶转身回屋,关门前说了句:“早该想到有这天。”
声音不大,但院里人都听见了。
消息像长了腿,从前院穿过垂花门,溜进中院。
贾张氏趴在窗台上,耳朵竖着听前院的动静。
棒梗缩在炕角,小声问:“奶奶,谁死了?”
“阎老西。”贾张氏咧开嘴,“冻死了,该!”
她笑得有点得意,可笑着笑着,脸色慢慢沉下来。阎埠贵死了,以后没人跟她抢地盘了,可她盯着自己那双废腿,又看看趴在炕上瘦得不成人形的孙子,那股得意劲儿很快散了。
前院死了人,中院也没好到哪儿去。
傻柱趴在自家门槛上,听着前院隐约的议论声。
何大清蹲在灶台前熬粥,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爸。”傻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阎埠贵…真死了?”
“死了。”何大清头也不回,“冻死的。”
傻柱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以前阎埠贵在院里打算盘的样子,想起他跟着逼捐时那副嘴脸。
“兔死狐悲。”傻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何大清转过身,冷冷看了他一眼:“悲什么?他活该。”
“我知道他活该。”傻柱低下头,“就是觉得…咱这院里,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何大清没接话,把粥盛出来,递给他一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傻柱端着碗,没喝。
后院,刘海中家。
二大妈从前院回来,脸色发白。她推开里屋门,刘海中瘫在炕上,下半身盖着条破被子。自从双腿被易中海雇人打断,他就没再起来过。两个儿子下乡了,大儿子早就不认这个爹,家里就剩老两口。
“老刘。”二大妈声音发抖,“前院的阎埠贵…冻死了。”
刘海中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你说,咱家以后……”二大妈说不下去了,坐在炕沿抹眼泪。
屋里静得可怕。过了很久,刘海中才慢慢睁开眼,盯着房梁。他是官迷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瘫在炕上,拉撒都要人伺候,吃的是一天比一天少的救济粮。
“老刘,你说句话啊。”二大妈摇他胳膊。
刘海中缓缓转过头,看着她。二大妈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这几个月伺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出去一下。”刘海中声音很轻。
“啥?”
“我解个手。”
二大妈愣了愣,起身出去,带上门。
刘海中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挪动身子。
他手伸到炕席底下,摸出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几粒老鼠药,前阵子家里闹耗子,二大妈从街道办领的,用了一半,剩下一半他偷偷藏起来了。
他把纸包摊开,盯着那几粒红色的药丸看了很久。
官是当不成了,儿子是指望不上了,瘫在炕上拖累老伴,有什么意思?阎埠贵冻死在雪地里,好歹算个痛快。他刘海中,不能死得那么难看。
手哆嗦着,把药丸倒进嘴里。没水,干咽,噎得他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吞下去,他躺平了,看着房梁。
这辈子,值吗?
值个屁。
前院孙建国家。
孙建国正蹲在灶台前修炉子。炉膛有点漏烟,他拿着黄泥和碎麻刀,一点一点糊。
苏奶奶坐在炕上纳鞋底,弟弟孙建军在里屋看书,准备过完年去机修厂报到。
李婶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说阎埠贵冻死了。
孙建国手顿了顿,继续糊炉子。糊好了,点火试了试,烟顺着烟囱出去了,不再往外冒。他洗了手,坐到奶奶旁边。
“奶奶,咱家还有多少粮票?”
“还有二十多斤。”苏奶奶抬头看他,“咋了?”
“明天我去换点细粮,再割斤肉。”
“不过年不过节的,花那钱干啥?”
“吃好点。”孙建国说,“建军要去上班了,得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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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密密的,很结实。
孙建国起身进了里屋。孙建军正对着本书发呆,见他进来,叫了声“哥”。
“书看得咋样?”
“还行,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儿不明白,我教你。”
孙建国坐下来,接过书。是本机械基础,他前一世在工厂干过,这些东西熟。他指着图,一点一点讲,孙建军听得很认真。
讲完了,孙建军小声问:“哥,前院阎老师…真死了?”
“嗯。”
“我听人说,他怀里揣着一千多块钱。”
孙建国没接话,把书合上:“这些事别打听。你好好学,去了厂里机灵点,少说话多干活。”
“知道了。”
孙建国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十八岁的小伙子,个子窜得很快,脸上还带着稚气。
时间过得很快。
夜里,孙建国躺在炕上,睁着眼。
阎埠贵死了,刘海中估计也快了,贾张氏和棒梗苟延残喘,傻柱废了,秦淮茹跑了,易中海枪毙了,许大茂死了,聋老太太冻死了。
这个院里,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差不多了。
他的仇报完了。
可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下完一盘棋,对手都倒下了,棋盘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还坐着。
奶奶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孙建国侧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算了算:奶奶今年六十七了,身体还算硬朗。建军有了工作,以后能养活自己。家里攒了三百多块钱,还有他偷偷收的那些老物件,藏在地砖下面,以后能值钱。
都安排好了。
可他还是觉得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尤其是这几天,夜里总睡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前一世的钢铁森林,一会儿是原主孙建国吐血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这个院子里那些人的脸。
他要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孙建国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真的。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钟建设的魂魄占了孙建国的身子,完成了复仇,现在该回去了。
或者…去下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只知道不能久留了。
第二天一早,孙建国去了趟信托商店。他把前阵子收的一对清代瓷碗拿出来,找了个懂行的师傅看了,卖了八十块钱。
把家里所有钱取出来,加上这八十,凑了四百整。
回家后,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三百,缝在奶奶棉袄内衬里。一份一百,塞给孙建军。
“这钱你收好,别让奶奶知道。以后万一有个急用,别舍不得花。”
孙建军愣住了:“哥,你哪来这么多钱?”
“别问。”孙建国看着他,“记住,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好好工作,照顾好奶奶。”
“哥,你咋说这话……”
“记住就行。”
孙建国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他在胡同里转了一圈,买了五斤白面、两斤猪肉、一条鱼,还有一堆白菜萝卜。拎着这些东西回来时,奶奶吓了一跳。
“你这是不过了?”
“过。”孙建国笑笑,“今天吃好的。”
他亲自下厨,炖肉,蒸馒头,烧鱼。菜端上桌时,满屋香气。奶奶看着这一桌,眼眶有点红:“多少年没这么吃过饭了。”
“以后常吃。”孙建国给她夹了块肉。
孙建军埋头吃,吃得很香。
孙建国看着他,又看看奶奶,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饭后,孙建军去刷碗。奶奶坐在炕上,拉着孙建国的手。
“建国,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
“你别瞒我。”奶奶看着他眼睛,“我这几天看你不对劲,像在安排后事似的。”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要是…要是我哪天出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别担心。”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去哪?”
“说不准。”孙建国笑笑,“可能就是…该去的地方。”
苏奶奶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活了快七十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