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是被饿醒的。
他习惯性的往炕边摸,想喊杨瑞华做饭,手却摸了个空。睁开眼,天已大亮,屋里冷清的反常。
“瑞华?”他撑起身子,声音在空屋里荡了荡。
没人应。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视线扫过炕角,解旷解娣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齐。他趴着挪下炕,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向门口。
“解旷?解娣?”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阎埠贵愣了几秒,突然发疯似的转身往回爬。他先扑到槐树下,手抖着扒开树皮,掏出油纸包。
打开一看,厚度不对。他哆嗦着数了一遍:三百零二块整。
原本该有一千二百多块的。
阎埠贵脑子嗡的一声,爬向门槛,抠出砖块。里面的钱也少了,只剩几十块零票。他脸色发青,像条疯狗似的在屋里各个藏钱点爬来爬去,把所有油纸包都扒拉出来堆在炕上。
数了三遍。
总共还剩一千一百二十七块八毛五。
“杨瑞华…你好啊……”阎埠贵牙齿咬得咯咯响,“偷老子的钱…还带着孩子跑……”
他瘫坐在钱堆旁,喘着粗气。四千多块钱被卷走三千多,这比打断他双腿还疼。可转念一想,还好,还剩一千多。只要藏好,够他一个人过好几年。
当天中午,阎埠贵开始重新藏钱。
他把所有钱收拢,慢慢塞进自己的破棉衣里,然后缝好破口。
做完这些后,肚子咕咕叫起来。
灶台冷冰冰的。阎埠贵爬过去掀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粮缸见底,篮子里连片菜叶都没有。他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没人做饭了。
他趴着滑板车到院门口,朝外张望。胡同里偶有行人,没人往他这儿看。
阎埠贵犹豫再三,终究没喊人,丢不起这个人。
他划着滑板车回到屋里,从炕席下摸出半块已经干硬的窝头,那是昨天剩的。
就着凉水啃完,阎埠贵开始算计。
街道办的救济粮每月十五号发,今天才初九。还有六天,他得想办法弄吃的。学校是回不去了,找以前同事借?人家现在躲他都来不及。
傍晚,前院东厢房的韩家媳妇出来倒炉灰,看见阎埠贵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阎老师,您…吃饭没?”
阎埠贵眼睛一亮,随即挤出可怜相:“没呢。孩子她妈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这…腿不方便。”
韩家媳妇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片刻后端出半碗棒子面粥,上面飘着几片白菜叶。
“您凑合吃点。”
阎埠贵千恩万谢接过,心里却嘀咕:真抠门,就给半碗。
这顿算是混过去了。夜里,阎埠贵躺在冷炕上琢磨。韩家以前也被逼捐过,现在肯给口吃的,无非是看他可怜。对,可怜。
第二天一早,阎埠贵把棉袄弄的更脏,袖口磨得发亮。他趴上滑板车,划到前院西房李婶家门口。
“李大姐,在家吗?”
李婶开门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啥事?”
“您看,家里没粮了,孩子她妈又不在…能不能借点棒子面?下月救济粮下来就还您。”阎埠贵声音低低的,脑袋垂着。
李婶盯着他看了会儿,想起上吊的阎解成,心一软,回屋舀了半碗棒子面。
“阎老师,不是我说,您以前……”
“以前是我糊涂!”阎埠贵赶紧接过碗,“谢谢您,李大姐,您真是好人。”
连续三天,阎埠贵在前院挨家挨户借粮。有的给半碗面,有的给个窝头,最抠的也给了一小撮咸菜。他算得清楚:前院几户人家,轮一遍能吃两天,等大家开始不耐烦了,就去中院。
第四天,阎埠贵划着滑板车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中院的气氛比前院更压抑。贾家窗户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傻柱家门口堆着捡来的废纸壳,何大清蹲在门口抽烟,眼神很冷。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先划到贾家门口。
“贾嫂子,在家吗?”
屋里传来贾张氏的骂声:“谁啊?要饭的滚远点!”
“是我,老阎。”
门开了条缝。贾张氏趴在炕上,双腿裹着破布,身下垫着块木板。她打量阎埠贵几眼,突然笑了:“哟,阎老师也出来讨食儿了?”
阎埠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家里实在没吃的了……”
“巧了,我这儿也没吃的。”贾张氏砰地关上门。
阎埠贵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看向傻柱家。何大清正冷冷盯着他,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他赶紧划走,去了中院其他几家。
中院的住户大多受过易中海的欺压,对阎埠贵这个曾经的三大爷没什么好脸色。但看着一个残疾人趴在滑板车上讨饭,终究有人动了恻心。
“就这一次。”一个中年汉子扔给他半个窝头,“以后别来了。”
“哎,谢谢,谢谢您。”
阎埠贵如获至宝,揣着窝头划回前院。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走,贾张氏就扒着窗户缝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珠子转了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二天,中院出现了另一辆滑板车。
贾张氏不知从哪找来几块木板,也钉了四个轴承,趴在上面划着走。她先到傻柱家门口,扯着嗓子哭:“傻柱啊,你贾大妈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何大清开门出来,手里拎着根擀面杖。
“滚。”
贾张氏吓得一哆嗦,赶紧划走。她学阎埠贵的样,挨家挨户敲门。中院住户本就不富裕,昨天刚被阎埠贵讨过一轮,今天又来一个,脸色都不好看。
“贾大妈,我们家也没余粮。”一家主妇堵在门口,“您找街道办吧。”
“街道办那点救济粮哪够啊!”贾张氏哭天抹泪,“我腿断了,孙子也残了,秦淮茹那个没良心的跑了……”
她哭得凄惨,有户人家心软,给了个红薯。
贾张氏揣着红薯,眼睛却瞄向垂花门。她划过去,探头往前院看,正看见阎埠贵在西房门口接一碗粥。
“好你个阎老西……”贾张氏啐了一口,“前院也要,中院也要,你想吃独食?”
从那天起,95号院出现了两道奇景。
早上,阎埠贵从前院开始讨,一家家敲过去。中午,贾张氏从中院开始讨,也一家家敲。两人像约好了似的,一个绝不进中院,一个绝不进前院,但在垂花门附近总能碰见,互相瞪一眼,各自划走。
住户们渐渐吃不消了。
前院的李婶私下里跟韩家媳妇抱怨:“这哪是个头?阎老师天天来,贾大妈也天天来,咱家又不是粮仓。”
“可不嘛,我家五口人,定量本来就不够。”
“要不…不给开门?”
“那多难看,街里街坊的。”
话虽这么说,但给的东西越来越少。从半碗粥变成一勺粥,从半个窝头变成一小块窝头。阎埠贵和贾张氏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离发救济粮还有三天。
阎埠贵敲开前院最后一家的门。这是陈婶家,男人在厂里当四级工,条件相对好些。
“陈婶,您行行好……”
陈婶站在门里,没像往常那样转身去拿吃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阎老师,不是我不帮您。这都第十天了,家家都不宽裕。您要不去街道办问问,看能不能提前支点?”
阎埠贵脸色僵了僵:“街道办…手续麻烦。”
“那您也不能天天靠大家接济啊。”陈婶声音不高,但很坚决,“我家也快断粮了,今天实在没法帮您了。”
门轻轻关上。
阎埠贵趴在滑板车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抠着木板边缘。他划到下一家,还没敲门,里面就传来声音:“阎老师,今天真没了!”
一连三家,都没开门。
阎埠贵胸口堵得慌。他划到李婶家门口,刚抬手,李婶就从窗户里说:“阎老师,我家今天没做饭。”
饿着肚子回到屋里,阎埠贵从水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阎埠贵硬着头皮又出去讨。
前院几户人家,只开了两家门。一家给了一小撮咸菜,一家给了半碗刷锅水似的稀汤。阎埠贵端着那碗汤,手抖得厉害。
他划到垂花门,正看见贾张氏在中院骂街。
“没良心的!我都这样了,一口吃的都不给!你们等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中院一户人家开门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指着贾张氏鼻子骂:“老虔婆,你还有脸说!以前易中海在的时候,你们家占了多少便宜?现在遭报应了,想起大家了?滚!”
贾张氏被骂得不敢还嘴,划着车灰溜溜走了。
阎埠贵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自己的明天也会是这样。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前院再没人开门。
阎埠贵早上出去,挨家挨户敲门,里面要么没声,要么说不在家。
他饿得眼前发黑,趴在滑板车上,看着各家门缝里飘出的炊烟,闻着偶尔飘出的粮食香味,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
……
街道办该发救济粮了。阎埠贵一大早就划去街道办,排了半天队,领到五斤棒子面和三两油票。他揣着粮本往回划,心里盘算着:五斤面省着吃,能撑半个月。可半个月后呢?
回到大院,前院几家正在贴窗花。孩子们穿着虽然旧但整洁的棉袄,手里拿着小块糖瓜。李婶家的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福字,屋里飘出炖白菜的香味。
没人往阎埠贵这边看。
他低着头,划到自家门口。掏钥匙时,手一滑,粮袋掉在雪地里。他慌忙趴下去捡,棒子面撒了一点出来,混进雪里。阎埠贵急得用手去捧,可雪和面混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最后他只捧起一团湿乎乎的雪面混合物。
这时,垂花门那边传来响动。贾张氏也领了救济粮回来,正划着车经过。看见阎埠贵趴在雪地里,她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
“阎老师,捡金子呢?”
阎埠贵没理她,握着那团雪面爬回屋里。
关上门,屋里很冷。他爬到灶台边,哆嗦着手生火。炉子里的煤早就烧完了,只有些煤渣。他抓了把柴火塞进去,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火苗蹿起来,映着他枯瘦的脸。
阎埠贵盯着那点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解旷解娣还小的时候,过年家里也会贴窗花。杨瑞华剪,孩子们贴,他坐在桌前写对联。那时候他还是三大爷,受人尊敬,家里虽不富裕,但顿顿能吃饱。
水烧开了。
他把那团雪面混合物扔进锅里,又舀了几勺棒子面,搅成一锅糊糊。没有菜,没有油,只有一点盐。
盛到碗里,阎埠贵趴在炕沿,一口一口喝着滚烫的糊糊。烫得他舌头发麻,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条件好的人家买了小挂鞭。
阎埠贵喝完最后一口,把碗舔干净。他爬到炕上,掀开被子钻进去。被子里冰凉,他蜷缩成一团,听着外面的热闹。
明天还要去讨饭吗?
他闭上眼,手不自觉摸向炕席下,那里空荡荡的,连张纸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