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坐在前院自家门槛内,一双眼睛空洞的望着门外,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解成,吃饭。”
杨瑞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疲惫。
桌上摆着三个窝头,一小碟咸菜疙瘩。阎埠贵趴在炕沿,双手撑着身子挪到桌边。他的双腿自打那次钓鱼回来被人套麻袋打断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现在他要出门,得靠那块钉了四个轴承的木板,趴在上面用手划着走。
“就这点?”阎埠贵盯着窝头,眉头皱成川字。
“粮票没了。”杨瑞华低声道,“这个月的定量,解旷、解娣正在长身体……”
“长身体也不能糟践粮食!”阎埠贵抓起一个窝头,掰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再掰开,“一人半个,剩下那个留着明天吃。”
阎解旷今年十三,阎解娣十一,两个孩子盯着那半个窝头,没敢说话。自从大哥瞎了、二哥死了、爹残了之后,家里的饭就越来越少。
“爹,我饿。”阎解娣小声说。
“饿也得忍着!”阎埠贵把属于他自己的半个窝头掰下一小块,剩下的放回篮子里,“明天我去学校问问,看能不能预支点下月的粮票。”
这话他说了快一个月了。其实学校早就把他开除了,哪还有什么预支?阎埠贵只是拉不下脸去街道办申请救济,那得查家底,他藏着的四千多块钱绝不能让人知道。
饭后,阎解成摸索着回到自己那张靠墙的铺位。他能听见爹在炕上窸窸窣窣地翻东西,知道那是在数钱。
阎埠贵把钱分藏在七八个地方:炕洞最里侧的砖缝、门槛下挖空的一块砖、甚至院里那棵老槐树根部的树皮里。每天夜里他都要爬着去两三个地方,把油纸包掏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一张张数。
“四百二十八块三毛七……”阎埠贵低声念叨,“没错,一分没少。”
杨瑞华在灶台边刷碗,水声掩盖了她的一声叹息。
她知道所有藏钱的地方。有次阎埠贵发高烧说明话,把几个藏处全嘟囔出来了。她一直假装不知道,以前觉得老头子精明,攒钱是为这个家。可现在……
她扭头看了眼炕上两个孩子。阎解旷瘦得颧骨凸起,阎解娣的胳膊细得像麻秆。学校老师来过两次,说孩子总饿得听课走神。阎埠贵却坚持:“上学就得吃苦!咱家这条件,有学上就不错了!”
夜深了。
阎解成睁着眼睛,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在睁眼。黑暗没有变化,永远都是黑的。
前院西厢房的李婶偶尔会悄悄塞给他半个烤红薯,压低声音说:“解成,你爹把钱看得比命重,你得为自己打算。”
打算什么?一个瞎子能打算什么?
家里彻底没粮了。
阎埠贵趴在滑板车上,用棉手套包着手,划着出了院门。他在胡同里转悠了半天,最后去了鸽子市。回来时带了五斤棒子面,还有一小块猪油。
“哪来的?”杨瑞华问。
“我用全国粮票换的。”阎埠贵眼神躲闪。
杨瑞华没再问。她知道老头子肯定动存款了,但这钱拿得抠抠搜搜,五斤棒子面够吃几天?孩子们需要营养,需要看病(解旷总说头晕),需要冬衣(解娣的棉袄补了又补,棉花都硬了)。
当晚,阎解成发了高烧。
他浑身滚烫,在黑暗中呻吟。杨瑞华急得团团转:“得送医院!”
“送什么医院!”阎埠贵趴在炕上,脸色铁青,“去卫生所拿点退烧药就行了。医院那是烧钱的地方!”
“可他烧得厉害……”
“死不了!”阎埠贵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五毛钱,“去,买包退烧药。”
杨瑞华拿着那五毛钱,手在发抖。她看了眼烧得迷糊的大儿子,又看了眼缩在炕角瑟瑟发抖的另外两个孩子,最终什么也没说,披上棉袄出了门。
卫生所的大夫听说只买药不看病,摇了摇头:“高热可能是炎症引起的,光退烧不行。”
“先…先退烧吧。”杨瑞华声音发颤。
回到院里时,她听见前院东厢房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韩家的媳妇,她丈夫去年也被逼捐过。
现在那些人都遭了报应,可自家呢?自家也在遭报应。
喂阎解成吃完药,杨瑞华守到后半夜。烧稍微退了些,阎解成清醒过来。
“妈。”他哑着嗓子喊。
“哎,妈在。”
“我梦见解放了。”阎解成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他说下面冷,问我什么时候去陪他。”
杨瑞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傻孩子,别说胡话。”
“妈,我活着是累赘。”阎解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看不见,干不了活,还得分口粮。解旷解娣都吃不饱……”
“不许这么说!”杨瑞华捂住他的嘴,“你是妈的儿子,妈养你。”
可这话她说得没底气。家里现在是阎埠贵当家,他定下的规矩:每人每天半个窝头,病人也不例外。理由是躺着不动,消耗少。
天亮时,阎埠贵爬去检查藏钱点。杨瑞华透过窗户缝看见他挪到槐树下,扒开树皮,掏出个油纸包,数了半天才放心地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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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接下来的三天,阎解成不再说话。他安静地躺着,吃饭时摸索着接过那半个窝头,慢慢嚼。阎埠贵很高兴:“这就对了!生病就得静养,少动弹少消耗。”
第四天夜里,杨瑞华被窸窣声惊醒。
她看见阎解成摸索着下了铺,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她想出声,却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嘴。阎解成摸到门闩,费劲的拉开,冷风灌进来。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杨瑞华披衣起身,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惨白。阎解成站在院子中间那根晾衣绳下,那是阎埠贵为了省钱自己搓的麻绳,很结实。他伸手摸了摸绳子,然后搬来白天坐的那个小马扎。
杨瑞华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大儿子站上马扎,摸索着把绳子系了个结,套进脖子。整个过程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寻常的事。
她想冲出去,腿却像灌了铅。
阎解成踢翻了马扎。
身体悬空,轻微地晃荡。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瞎了的眼睛睁着,朝向家的方向。
杨瑞华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声音漏出来。她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晃荡停止。
然后她听见阎埠贵在炕上翻身的声音,嘟囔着:“解成又起夜…真是费灯油……”
天亮时,是前院李婶的尖叫惊动了全院。
“来人啊!解成…解成上吊了!”
阎埠贵从炕上撑起来,脸色煞白。他趴着挪到门口,看见院里围了几个人,儿子冰冷的身体已经被人放下来,直挺挺躺在冰凉的地上。
“我的儿啊!”杨瑞华扑上去,哭声撕心裂肺。
可阎埠贵的第一句话是:“快看看,他有没有动家里的钱!”
围观的人都愣住了。李婶狠狠啐了一口:“阎埠贵,你还是不是人!”
丧事办得简陋。街道办出了张草席,帮忙把尸体拉去火化。阎埠贵坚持只买最便宜的骨灰盒:“人都死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回到家,阎埠贵第一件事就是爬去各个藏钱点检查。数完所有钱,他松了口气:“还好,一分没少。”
杨瑞华看着这个趴在炕上数钱的男人,又看看缩在角落里的解旷和解娣。两个孩子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阎埠贵说丧事期间不宜大荤,实际上就是抠门。
“我去买点粮。”杨瑞华突然说。
阎埠贵警惕地抬头:“拿什么买?”
“我…我还有点私房钱。”杨瑞华撒谎了,“就几毛,买斤棒子面。”
阎埠贵这才点头:“去吧,记着找钱要仔细看,别收到破票子。”
杨瑞华出了门,没去粮店,而是在胡同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真的拎着一小袋棒子面,她用结婚时娘家给的一对银耳环跟人换的。
做饭时,她在棒子面糊里多放了一勺猪油。阎解旷和阎解娣吃得很香,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夜里,阎埠贵睡着后,杨瑞华悄悄起身。
她先摸到炕洞最里侧,手伸进砖缝,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全是十元大钞,厚厚一沓。她数出四分之一,用另一张油纸包好,塞回原处。
然后她去了槐树下、门槛下、水缸底……把所有藏钱点走了一遍。每处都只取四分之三,留下四分之一。
回到屋里,她把所有钱摊在炕上数。三千二百七十五块四毛三。她分成两份,一份贴身缝在内衣里,另一份塞进棉袄夹层。
天快亮时,她摇醒两个孩子。
“解旷,解娣,起来。”
两个孩子睡眼惺忪。杨瑞华给他们穿上最厚的衣服,把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棉袄裹在解娣身上。
“妈,咱们去哪?”阎解旷小声问。
“离开这儿。”杨瑞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去你舅舅家。”
“爹呢?”
杨瑞华看了眼炕上鼾声如雷的阎埠贵。这个算计了一辈子、把钱看得比儿子命还重的男人,此刻蜷缩在破被子里,怀里还抱着个空钱匣子,那是他装零钱的,其实早就空了。
“你爹有他的钱。”杨瑞华说,“咱们走。”
她带着两个孩子,推开屋门。
晨光微亮,前院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经过院子中间时,杨瑞华脚步顿了顿,那里还有阎解成上吊时留下的印子。
她没有回头,拉着两个孩子走出院门,消失在胡同里。
炕上,阎埠贵翻了个身,梦见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