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知道两个儿子要下乡的消息时,腊月已经快过完了。
那天下午,二大妈从街道办回来,眼睛红红的,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刘海中瘫在炕上,侧过头看她。
“怎么了?”
二大妈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光天和光福…报名下乡了。”
刘海中愣住了。
“下乡?”
“嗯。”二大妈说,“街道贴的通知,号召待业青年上山下乡。他俩报了名,开春就走。”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刘海中才问:“去哪儿?”
“不知道…等分配。”二大妈说,“可能是东北,也可能是西北。办事员说,服从组织安排。”
刘海中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两个儿子没工作,在城里待着也是饿死。下乡,好歹有条活路。
可他还是难受。
三个儿子,老大刘光齐去了外地,几年不回一趟家,信也写得少。老二老三现在也要走了,这个家,就剩他们老两口。
不,就剩他和老伴。他瘫了,是个废人。
“他们…什么时候走?”刘海中问。
“开春,具体日子等通知。”二大妈说,“办事员说,去的地方虽然苦,但有饭吃,有地方住。每月还能挣工分,能寄钱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刘海中没再问。他转过头,看着屋顶。
这个屋顶,他看了几十年了。以前是抬头挺胸的看,现在只能瘫在炕上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刚搬进这个院子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在轧钢厂当三级锻工,工资不高,但有干劲。院里那时候还没这么多事,大家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和气。
易中海比他大几岁,技术好,工资高,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他那时候不服气,不就是会装吗?
后来院子里选联络员,本来好好的联络员被易中海整出什么一、二、三,三个大爷,易中海说先把辈份抬高,方便管理。
那时谁家敢不叫,他就……
现在想想,易中海那是拿他当枪使。
院里的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都让他去干。捐款收不上来,易中海就说:“老刘,你是二大爷,得带头。”
他就傻乎乎的去挨家挨户催。
有人不愿意捐,易中海就说:“老刘,你是二大爷,得做思想工作。”
他就去跟人吵架,摆官架子。
全院大会上,易中海要说什么不好说的话,就让他先说。等他说完了,得罪人了,易中海再出来打圆场,装好人。
他那时候还觉得易中海是照顾他,给他表现的机会。
真他妈傻。
刘海中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大妈吓了一跳:“老刘,你…”
“我真是个傻子。”刘海中声音发哑,“被易中海耍了一辈子。”
二大妈不说话了。她知道老伴说的是实话。
“我图什么?”刘海中继续说,“图那点官瘾?图别人叫我一声二大爷?就为了这个,我得罪了全院的人,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
他想起自己当二大爷时的那些事。
乱收费,说是为了院里卫生,其实钱进了自己口袋。摆官架子,动不动就反了天了、要尊重领导。帮易中海逼捐,对那些困难户说没有团结精神。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威风,现在想想,全是笑话。
院里那些人,李大山、王师傅、韩大柱…他们背后不知道怎么骂他呢。
还有傻柱。易中海默许傻柱打人,他就在旁边看着,不但不拦,还觉得打得对,不听话就得治。
现在傻柱瘫了,易中海死了,他呢?也瘫了。
报应。
都是报应。
“我恨易中海吗?”刘海中自言自语,“恨。可恨有什么用?他死了,被枪毙了。我呢?我还活着,活受罪。”
二大妈在旁边抹眼泪。
刘海中转过头,看着老伴。
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以前也算体面,现在头发白了,腰弯了,整天愁眉苦脸。
“老伴,我对不起你。”刘海中突然说。
二大妈愣了。
“这些年,我光想着当官,没好好照顾家里。”刘海中声音哽咽,“三个儿子,我没管好。光齐去了三线,不回来了。光天和光福现在也要走…这个家,散了。”
“老刘,别说了……”二大妈哭出声。
“让我说。”刘海中喘了口气,“再不说,没机会了。”
他停了停,继续说:“我总觉得自己比易中海强,觉得他虚伪,我实在。现在想想,我才是真虚伪。易中海至少还知道要个好名声,我呢?我连名声都不要,就要那点官威。”
“为了当官,我什么都干。帮易中海逼捐,帮他欺负人,帮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还觉得自己聪明。”
“好处?我得了什么好处?钱?那点钱早就花光了。面子?现在谁还给我面子?孩子们?孩子们都要走了……”
刘海中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二大妈赶紧给他顺气:“老刘,别说了,歇会儿……”
“不,我要说。”刘海中咬牙,“我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瘫在炕上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活得像条狗。易中海一忽悠,我就摇尾巴。院里人怕我,不是敬我,是烦我,恨我。”
“我总说傻柱是易中海的打手,我自己呢?我不也是易中海的打手吗?傻柱用拳头,我用那张嘴,用那个二大爷的身份……”
“现在好了。傻柱瘫了,易中海死了,我也瘫了。我们三个,没一个有好下场。”
刘海中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伴,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
二大妈说不出话,只是哭。
刘海中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老实巴交的做人,一辈子没当官,也没发大财,但踏踏实实,安安稳稳。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海中啊,做人要实在,别想那些虚的。”
他没听。
他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二大妈还是个俊俏的姑娘,跟了他这个穷工人,没抱怨过。他说:“等我当上官,让你过好日子。”
官没当上,可好日子呢?
他想起了三个儿子小时候。光齐聪明,光天调皮,光福胆小。他总拿官架子训他们,说他们没出息,不像他。
现在,光齐不回来了,光天和光福要下乡了。
这个家,真的散了。
屋外传来风声,冬天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二大妈起身去关窗户,回来时发现刘海中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屋顶。
“老刘,想什么呢?”
“我在想…”刘海中慢慢说,“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我不当那个二大爷。”刘海中说,“就老老实实当个工人,上班挣钱,下班回家。不掺和院里那些破事,不管易中海怎么忽悠,都不掺和。”
“好好管孩子,不骂他们,不打他们,教他们做人实在。”
“对你…对你好点,不整天摆官架子。”
二大妈眼泪又下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刘海中苦笑,“人都瘫了,儿子要走了,家要散了。说这些,也就是图个心里痛快。”
他停了停,又说:“老伴,等光天和光福走了,你也…你也找个地方去吧。别管我了,我这样,活着也是拖累你。”
“你胡说什么!”二大妈急了,“我怎么能不管你?”
“管我干什么?”刘海中摇头,“我一个废人,吃不能吃,动不能动,还得你端屎端尿。你才五十多,还能活几十年,不能耗在我身上。”
“那是我愿意!”二大妈哭着说,“咱们是夫妻,一辈子了……”
刘海中不说话了。
他看着老伴哭花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这个傻女人,跟了他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年轻时伺候他,老了伺候他瘫了的身子。
他给了她什么?
除了那个虚头巴脑的二大妈称呼,什么都没给。
“老伴,我对不起你。”刘海中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是真的悔了。
夜深了,二大妈哭累了,趴在炕沿上睡着了。
刘海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
他想起了易中海被枪毙前的样子。最后一次开庭,易中海在法庭上说:“我请求法院…判我死刑…”
那时候他还觉得易中海是装样子,博同情。
现在他懂了。
易中海那是真不想活了。
活成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名声臭了,钱没了,身子残了,所有人都恨你。
活着,就是受罪。
刘海中突然理解了易中海最后的选择。
如果他现在能选择,他也会选择死。
可他连死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瘫子,想死都难。
天快亮的时候,刘海中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家家户户准备过年了。
过年。
今年这个年,怎么过?
光天和光福还在家,这是他们在家的最后一个年了。
开春一走,可能几年都回不来。
刘海中闭上眼睛。
他突然很想念大儿子刘光齐。那个他最得意的儿子,学习好,有出息,去了外地,当了干部。
可这个儿子,已经不要这个家了。
信都不回一封。
他以前总跟人炫耀:“我大儿子在外地当干部,有出息。”
现在想想,真可笑。
有出息的儿子,不管爹娘的死活。
没出息的儿子,要下乡讨生活。
他这个爹,当得真失败。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二大妈醒了,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做饭。
刘海中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家,马上就要空了。
而他,还要在这个炕上,躺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身体上的痛,心里的悔,像两把刀子,日夜不停的割着他。
易中海死了,一了百了。
他还活着,生不如死。
刘海中突然想起一句话:善恶终有报。
他的报应,就是现在这样。
瘫在炕上,眼睁睁看着家散,儿子走,自己慢慢烂掉。
这比死还难受。
“易中海…”刘海中喃喃自语,“你他妈倒是解脱了…我呢?我还得受着……”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这个为了官瘾活了一辈子,最后活成个笑话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