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前院李家一大早就在扫房,李大山踩着凳子擦窗户,李婶在院里抖落被子。王家飘出熬糖瓜的甜味,王卫东从厂里带回两斤白面,说要包饺子。韩家孩子穿着新做的棉袄在院里跑,虽然布料是旧的,但棉花絮得厚实。
后院却是一片死寂。
韩大柱去公用水管打水,路过聋老太太屋时,发现门还是关着的。这已经第三天没见老太太出门了。他犹豫了一下,上前敲门。
“老太太?在家吗?”
没有回应。
韩大柱又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觉得不对劲,赶紧去前院找李大山。
“李叔,聋老太太屋门关着,敲了没反应,好几天没见人了。”
李大山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后院聋老太太屋前。李大山用力敲门,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
“不对劲。”李大山说,“这大冷天的,老太太一个人……”
“要不要找街道?”韩大柱问。
“我去叫周管理员。”
李大山跑到街道办,找到管理员小周。小周一听,放下手里的文件就跟他来了。
到了聋老太太屋前,小周又敲了敲门,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
“把门撞开。”小周说。
李大山和韩大柱合力撞门。老旧的木门闩不太结实,撞了几下就开了。
屋里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小周第一个进去,然后愣住了。
聋老太太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李大山上前试了试鼻息,手一抖。
“没…没气了。”
小周脸色沉重,走近看了看。老太太身上穿着那件破棉袄,炕边放着半碗已经冻住的棒子面糊糊。屋子里很冷,煤炉早就灭了。
“什么时候的事?”小周问。
“不知道…”李大山摇头,“至少两三天了……”
韩大柱站在门口,看着炕上的老太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曾经在院里耀武扬威的老祖宗,最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小周叹了口气:“我去通知街道,联系殡仪馆。你们先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进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院子。
前院中院的人聚在一起议论,但没人去后院看。王家媳妇说听着都瘆人,李婶直念阿弥陀佛。孩子们被大人赶回屋,不让出来。
中院何大清听说了,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给傻柱擦身子。
“爹,聋老太太死了。”傻柱说。
“死了好。”何大清说,“活着也是受罪。”
“街道会处理后事吧?”
“会。”何大清说,“孤寡老人,街道管到底。不过也就是火化了事,不会有追悼会,更不会有人送葬。”
傻柱没说话。
他想起了易中海。那个曾经把聋老太太当祖宗供着的一大爷,最后被枪毙了。现在聋老太太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真是讽刺。
下午,街道来了两个人,加上殡仪馆的,把聋老太太的遗体抬走了。小周让韩大柱帮忙,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破衣服,一床薄被,几个碗。
“这些东西…”韩大柱问。
“先放这儿吧。”小周说,“等街道通知她有没有亲戚,再处理。”
“她哪有亲戚…”李大山小声说。
小周没接话。他知道李大山说得对,聋老太太在世上早就没亲人了。
聋老太太的死在院里没引起太大波澜。大家议论了两天,就渐渐淡忘了。毕竟,这院子里死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一个人受到了直接影响——蔡婆。
蔡婆住在聋老太太隔壁,平时两人虽然不算亲近,但至少有个伴。现在聋老太太死了,隔壁屋空了,蔡婆晚上睡觉都害怕。
“李家的,你说…那屋会不会闹鬼啊?”蔡婆找到李婶,忧心忡忡地问。
“瞎说什么呢。”李婶说,“人都死了,还能闹什么?”
“可我晚上老听见动静…像有人走路…”
“那是风吹的。”李婶安慰她,“你要实在害怕,让街道把那屋封了。”
蔡婆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聋老太太死后第七天,街道贴出通知:响应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支援农村建设。符合条件的待业青年,可以报名,国家安排工作,提供食宿。
通知贴在街道办门口的公告栏上,很快就围了一群人。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去了。兄弟俩这阵子过得极其艰难,零活越来越少,家里快要断粮。父亲刘海中瘫在炕上,每天要吃药,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
“哥,下乡…”刘光福看着通知,小声说,“听说挺苦的。”
“再苦能有现在苦?”刘光天说,“在城里,咱们找不到工作,等着饿死。下乡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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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爸怎么办?”
“妈看着。”刘光天说,“咱们去了,每月还能寄点钱回来。”
刘光福沉默了。他知道哥哥说得对,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兄弟俩回家跟二大妈商量。二大妈听了,眼泪就下来了。
“你们都要走?留我跟你爸在这……”
“妈,不走怎么办?”刘光天说,“在城里,我们挣不到钱,全家都得饿死。下乡了,我们挣工分,换粮食,还能寄钱回来。”
二大妈哭得更厉害了,但她也知道,儿子说得对。
“那…那你们去报名吧。”
刘光天和刘光福去街道报了名。办事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点点头。
“行,给你们登记上。等通知,大概开春后走。”
“去哪儿?”刘光福问。
“现在还不知道,等分配。”办事员说,“可能是东北,也可能是西北。服从组织安排。”
兄弟俩点点头。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
回到院子时,刘光天碰见了孙建国。孙建国正在院里晾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光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孙建国,我们要下乡了。”
孙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开春就走。”刘光天说,“这院子…以后就清净了。”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路顺风。”
刘光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建国会说这话。院里这些人,互相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话可说了。
“谢谢。”他说完,提着水桶走了。
孙建国继续晾衣服。刘家兄弟要下乡,他不意外。这个院子,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晚上,二大妈坐在炕沿上,看着沉睡的刘海中,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儿子刘光齐结婚后就和老婆去了外地。上次写信还是半年前,说工作忙,让家里别惦记。她前阵子又寄了封信,说家里困难,希望他能寄点钱回来。
信寄出去一个多月了,如同石沉大海。
二大妈知道,大儿子是指望不上了,有了自己的日子,哪还顾得上这个破败的原生家庭。
现在两个小儿子也要走了,这个家,就剩她和瘫在炕上的老伴。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二大妈不敢想。
夜深了,刘海中在梦里哼哼了两声。二大妈给他掖了掖被子,吹灭油灯,躺下。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想起多年前,刘海中还是院里风光的二大爷,三个儿子虽然调皮,但至少健康。那时候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有盼头。
现在呢?
老伴瘫了,大儿子不管,两个小儿子要下乡,这个家,散了。
二大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前院东耳房,孙建国还没睡。
他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整理这个月的账目。
图书馆工资二十八块五,修东西挣了三十九块,总共六十七块五。除去开销,能存四十块。
加上那些老物件,这个家的底子,算是厚实了。
孙建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哥,还不睡?”
“就睡。”孙建国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孙建军又睡着了。
孙建国吹灭灯,躺到炕上。
奶奶的呼吸很平稳,弟弟睡得正香。这个家,终于安稳了。
他想起聋老太太的死,想起刘家兄弟要下乡,想起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