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审讯人员,也不是赵老,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念薇同志,”他敬了个礼,“根据调查组的决定,对你的隔离审查暂告一段落。请跟我来办手续。”
林念薇怔住了。十五天了,她几乎习惯了这间狭小的房间,习惯了每天固定的审讯,习惯了透过高窗看那棵枯树一点点发芽。
现在,突然说要结束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十五天没怎么活动,肌肉都有些萎缩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套护士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但这是她唯一的衣服。
跟着年轻军官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门,有些门后隐约传来人声,有些则死一般寂静。
他们来到一楼的办公室。一个中年女干部正在等她,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念薇同志,这是你的个人物品。”女干部打开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护身符、几块钱零钱,还有一把钥匙——是她租的那个大杂院房间的钥匙。
“请确认一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林念薇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沈清晏的字迹依然在。护身符的红绳有些松了,但还在。她点点头:“都在。”
“好,在这里签字。”女干部推过来一份文件,“确认物品无误,并承诺对审查期间的情况保密。”
林念薇看了一眼文件,内容很简单,就是刚才说的那两条。她签了字。
“你可以走了。”女干部收起文件,“外面有车送你回市区。”
走出那栋灰色建筑时,林念薇眯起了眼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太久没见到这么亮的阳光了。
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年轻军官拉开后车门:“请。”
林念薇坐上车。车子驶出院子,穿过一片荒地,上了公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它迅速变小,消失在视野里。
“我们去哪儿?”她问。
“市区。”年轻军官说,“赵老交代,先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进入市区。街道、楼房、行人,熟悉的一切又回来了。林念薇看着窗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胡同口。年轻军官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地址和钥匙,还有一些钱。赵老说,让你暂时住在这里,不要外出,等他联系你。”
“赵老还说什么?”
“他还说,沈清晏同志的情况有好转,但还需要时间。让你耐心等待。”
林念薇接过信封:“谢谢。”
她下了车,吉普车很快开走了。胡同很安静,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门口还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
按照信封里的地址,她找到了那个院子。是个很小的四合院,只有三间房,院子里有棵枣树,刚冒出嫩芽。
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一桌一椅一床,还有个小厨房和卫生间。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袋挂面,厨房里有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小瓶油和盐。
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林念薇放下行李,先烧了壶水。等水开的间隙,她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
回到屋里,她煮了一碗清汤挂面——这是十五天来第一顿自己做的饭。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汤下肚,让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吃完饭,她烧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洗去了十五天的疲惫和污垢。换上屋里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套半新的女式便装,虽然有些大,但很舒服。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传来,还有邻居家隐约的收音机声。
自由了,但还不能完全自由。赵老让她在这里等,不要外出。这意味着外面依然有危险,“曙光计划”的余波还未平息。
她想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从行李里拿出来,在灯下翻开。书页有些卷边了,但每一页都很熟悉。她看到沈清晏在“精神病诊疗”那一章做的笔记:
“所谓‘精神病’,很多时候是社会病的投射。治人先治世,治世先正心。”
正心。
沈清晏自己做到了,却因此遭难。
林念薇合上书,放在枕头边。她躺下,看着天花板。虽然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
沈清晏在哪里?那个军事医院在什么地方?他身体怎么样了?赵老说“情况有好转”,是什么意思?
还有郑向东和周维民。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牵连?那些照片,有没有被公之于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她知道,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二天早晨,她被敲门声惊醒。
林念薇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是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娘,你醒了吗?”老太太的声音很温和。
林念薇打开门:“您是?”
“我姓王,住隔壁。”老太太笑着说,“赵老托我照顾你几天。这是刚买的豆浆油条,趁热吃。”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热腾腾的早餐。
“赵老?”
“嗯,他是我老战友。”王奶奶说,“他交代了,让你在这儿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但暂时别出门,外面不太平。”
林念薇接过早餐:“谢谢王奶奶。”
“客气啥。”王奶奶摆摆手,“对了,中午我给你送饭来。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奶奶笑着走了。
回到屋里,林念薇打开布包。豆浆还烫手,油条很脆。她慢慢吃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
接下来三天,王奶奶每天给她送饭,陪她聊天。从王奶奶口中,林念薇知道了一些外面的情况:
陈建国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曙光计划”被彻底曝光,几个主要负责人已经被控制。卫生系统正在进行大整顿,很多陈建国提拔的人都被调查了。
“听说那个什么计划,害了好多人。”王奶奶一边择菜一边说,“有些还是知识分子,好端端的人,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造孽啊。”
“那那些受害者呢?”林念薇问。
“有些救回来了,有些”王奶奶摇摇头,“晚了。不过听说上面很重视,要严查严办。”
第四天下午,有人敲门。
这次不是王奶奶,而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林念薇打开门,认出了他——是那天和赵老一起来的王医生。
“林同志,赵老让我来接你。”王医生说,“请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儿?”
“见一个人。”
林念薇的心跳加快了。她迅速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本书和几件衣服。
坐上王医生的车,车子驶向城西。最终停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门口有卫兵站岗,但看到王医生的证件后立刻放行。
“这是解放军总医院的一个分院。”王医生一边停车一边说,“比较安静,适合休养。”
休养?林念薇跟着他走进大楼,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前。
王医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门开了。
窗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转过身来。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清澈。
沈清晏。
林念薇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十五天的等待,十五天的煎熬,十五天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念薇。”沈清晏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你来了。”
林念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沈大夫”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沈清晏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对不起,”沈清晏说,“让你受苦了。”
林念薇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王医生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清晏身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坐。”沈清晏指了指椅子,“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林念薇在床边坐下,仍然握着他的手,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他们给你用了药,”她哽咽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清晏微笑,“刚被带出来时,我几乎认不出人,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但这里的医生很好,用了很多办法帮我恢复。现在除了记忆力还有些问题,其他都好。”
“记忆力?”
“有些事想不起来了,特别是被用药期间的事。”沈清晏揉了揉太阳穴,“但重要的东西都还在。比如,我记得你,记得我们说过的话,记得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林念薇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我带来了。”
沈清晏接过书,轻轻抚摸封面:“你一直带在身边?”
“嗯。”
他翻开书,看到自己的笔记,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真简单,以为只要学好医术,就能救很多人。”
“你现在也救了很多人。”林念薇说,“那些照片,那些证据,你救了所有可能受害的人。”
沈清晏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你,是郑记者,是周教授,是所有愿意站出来的人。”
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来了。”他说。
“嗯。”
“我听说,你被关了十五天。”沈清晏转过头,看着她,“害怕吗?”
林念薇想了想:“害怕过,但更多的是担心你。”
“傻姑娘。”沈清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不要这样了。遇到危险,先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
“我也会保护好自己。”沈清晏说,“但我们都要明白,有些事,即使危险也要去做。这是医者的责任,也是人的责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接下来怎么办?”林念薇问。
“我还要在这里治疗一段时间。”沈清晏说,“医生说,至少还要一个月。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继续学医。”林念薇说,“这次的事让我明白,医学不只是技术,更是武器,能救人,也能揭露真相。”
沈清晏的眼睛亮了:“好想法。周教授也在帮你练系,看能不能让你进医学院进修。他说你底子好,有天赋,缺的是系统学习。”
“真的?”
“真的。”沈清晏笑了,这是林念薇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虽然还很虚弱,但很温暖,“所以你要做好准备,学习会很苦。”
“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沈清晏说,“你从来都不怕。”
窗外,玉兰花的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飘落在地。
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还有些寒冷,虽然冬天留下的伤痕还未痊愈。
但新芽已经冒出,花朵已经绽放。
而他们,还活着,还能看到这一切。
这就够了。
林念薇握紧沈清晏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很微弱,但真实存在,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像寒冬里的一丝暖意。
前路还长,还有无数未知的艰险。
但只要还有光,只要还有人并肩前行,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