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总医院分院坐落在西郊,远离市区的喧嚣。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头已冒出新绿,春风一吹,沙沙作响。
林念薇在病房里照顾沈清晏的第三天,王医生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老下午要来。”他说这话时,表情有些严肃,“他想和你们谈谈后续的事情。”
沈清晏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是林念薇带来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听到王医生的话,他抬起头:“好,我们等着。”
“需要我回避吗?”林念薇问。
“不用。”王医生说,“赵老特意交代,你也需要在场。”
下午两点,赵老准时来了。他依然穿着便装,但腰板挺直,步伐稳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清晏,气色好多了。”赵老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年轻人则站在门口,像在把风。
“多亏了医院的同志。”沈清晏放下书,“赵老师,您亲自来,是不是有什么进展?”
赵老点点头,表情凝重:“‘曙光计划’的调查报告出来了。初步认定,陈建国等人利用职务之便,以科研为名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涉及人员十七名,其中五人已经无法恢复。”
房间里一阵沉默。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那剩下的人呢?”沈清晏问。
“正在接受治疗,但效果不一。”赵老说,“有些人能慢慢恢复,有些人可能终生都你们知道的。”
林念薇想起那些照片里空洞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责任追究呢?”沈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念薇听出了其中的压抑。
“陈建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他手下的几个主要执行者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调查。”赵老顿了顿,“但问题在于,‘曙光计划’的保护伞不止陈建国一个人。上面还有更高级别的人牵扯其中。”
沈清晏和林念薇对视一眼。这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人心寒。
“那怎么办?”林念薇忍不住问。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原因。”赵老看着他们,“调查报告虽然出来了,但还没有正式公布。有些人想压,有些人想大事化小。我们需要更多的舆论压力,需要让公众知道真相。”
“郑记者那边”林念薇想起郑向东。
“小郑已经在准备了。”赵老说,“但他一个人力量有限,而且现在被盯得很紧,每一步都要小心。”
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这是调查报告的摘要,还有一部分证据材料的复印件。我想请你们看看,特别是清晏,你是亲历者,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需要补充的。”
沈清晏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林念薇坐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药物配方、实验记录、受害者的照片和病历
“这些药物,”沈清晏指着其中一页,“成分很复杂,但核心是一种神经抑制剂,配合心理暗示使用。我在被用药期间,能感觉到意识逐渐模糊,但偶尔会有清醒的瞬间。那些瞬间,我拼命记住周围的环境、医生的对话、药瓶的标签”
他抬起头:“这些记录里,少了一个人。”
“谁?”
“一个姓吴的医生,大概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左手手背有块疤。”沈清晏回忆着,“他应该是主要执行者之一,我听到其他人叫他‘吴主任’。但这份名单里没有他。”
赵老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被用药期间,他来过三次,每次都亲自调整剂量。有一次我假装昏迷,听到他和陈建国打电话,说‘这批药效果不错,可以扩大实验范围’。”
赵老立刻在文件上做了标记:“这是个重要线索。我们会追查这个人。”
他又看向林念薇:“小林,你那边呢?在清河县医院,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林念薇仔细回忆:“县医院的精神科是突然成立的,大概半年前。来了几个医生,说是省里派来支援基层医疗的。他们很少和其他科室交流,有自己的药房和病房,普通医护人员都不能进去。”
“带头的医生长什么样?”
“姓陈,就是陈建国的侄子,陈国华。三十多岁,很傲慢,看不起县医院的医生。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助手,我不太记得样子了”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对了,有一次我去药房取药,路过精神科的后门,看到他们在卸货。箱子上写的是‘医疗器械’,但我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不像普通药品。”
“什么味道?”
“有点像福尔马林,但又有点甜,很刺鼻。”林念薇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那些实验用的药物。”
赵老把这些都记下来:“好,很有价值。我们会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
他收起文件,看向沈清晏:“清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但等你好一些,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你愿意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清晏没有丝毫犹豫:“愿意。那些受害者需要有人为他们说话。”
“那可能会很艰难。”赵老说,“对方的势力还在反扑,可能会攻击你的信誉,甚至你的精神状态。”
“我明白。”沈清晏很平静,“但我更明白,如果我不站出来,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赵老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不愧是我的学生。”他站起身,“好了,你们继续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跟王医生说,他会安排。”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小林,周教授在帮你联系医学院的事。可能过几天会有消息,你做好准备。”
“谢谢赵老。”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晏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疲惫。林念薇给他倒了杯水:“累了就躺下休息吧。”
“不累。”沈清晏摇摇头,看着窗外,“只是觉得很沉重。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家庭,有梦想。”
林念薇在他旁边坐下:“但至少,现在真相大白了。至少,不会再有人受害了。”
“希望如此。”沈清晏轻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晏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每天上午做康复训练,下午看书或者和林念薇聊天。王医生说,他的精神状态比刚来时好了很多,记忆也在逐渐恢复。
林念薇则忙着准备医学院的事。周维民托人送来了一些教材和资料,她每天抽时间学习。虽然基础差,但多年的赤脚医生经历让她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学起来并不吃力。
一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背解剖学名词,王奶奶来了。
“姑娘,有人找你。”王奶奶说,“在大门口等着呢,说是你的朋友。”
林念薇心里一紧。她在北京没什么朋友,除了郑向东和周维民。但他们都应该知道她在这里,不会贸然找来。
“长什么样?”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挺斯文的。”王奶奶描述,“他说姓郑。”
郑向东?林念薇松了口气:“我这就去。”
医院大门外,郑向东果然站在那里。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袋很重,胡子也没刮干净,但眼睛依然有神。
“郑记者!”林念薇快步走过去。
“小林。”郑向东看到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找不到机会。”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老告诉我的。”郑向东左右看了看,“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初春的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你被带走后,我也被调查了。”郑向东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但因为他们没找到我和那些照片的直接联系,关了三天就放了。不过工作暂时停了,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林念薇心里愧疚:“对不起,连累您了。”
“说什么呢。”郑向东摆摆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那些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林念薇眼睛一亮。
“嗯,通过一些渠道。”郑向东压低声音,“香港的几家报纸已经登了,国外的媒体也有报道。虽然国内还没公开,但上面压力很大。这就是为什么调查能这么快推进。”
“那那些受害者呢?”
“有一部分已经转到这里来了。”郑向东说,“就在这个医院的其他病房。赵老在想办法给他们最好的治疗,但”
他没说完,但林念薇明白。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郑向东问。
“周教授在帮我联系医学院,我想系统学习医学。”林念薇说,“沈大夫也说,我需要更扎实的基础。”
“好想法。”郑向东点点头,“不过你要小心,陈建国虽然死了,但他那一派的人还在。他们可能会报复。”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郑向东看着她,“但小心总没错。对了,沈清晏怎么样?”
“好多了,记忆在恢复,身体也在康复。”
“那就好。”郑向东掐灭烟头,“我可能要去南方一段时间。这边太显眼,去那边继续调查,看能不能挖出更深的东西。”
“危险吗?”
“有点,但值得。”郑向东站起身,“你保重。等这事彻底了结,我们再聚。”
他走了,背影在初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孤独,但很坚定。
林念薇回到医院时,沈清晏正在院子里散步。看到她的表情,他问:“怎么了?谁来了?”
“郑记者。”林念薇把谈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我勇敢。我虽然拍下了证据,但如果没有他,没有你,那些照片可能永远见不到光。”
“您也很勇敢。”林念薇说,“您冒着生命危险拍下那些照片。”
“那是因为我知道,会有人把它们带出去。”沈清晏看着她,“我知道你会。”
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玉兰花开得更盛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雪。
“念薇,”沈清晏突然说,“等这件事了结,等我身体好一些,我想回清河县。”
林念薇愣了:“回去?为什么?”
“那里还需要医生。”沈清晏说,“而且,我想在那里建一个真正的卫生院,不只是看病,还要教老百姓预防疾病,教年轻人学医。医学不应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应该让更多人受益。”
林念薇的眼睛亮了:“我跟您一起去。”
“你不去医学院了?”
“可以去,学完了再去。”林念薇说,“而且,在实践中学习可能更快。您不就是最好的老师吗?”
沈清晏笑了,这是林念薇这些天来看到他最轻松的笑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里的寺庙在敲晚钟。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希望,也带着未愈的伤痕。
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行。
至少,还有人在为光明而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