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门开了。
林念薇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发呆。连续两天的审讯让她疲惫不堪,那些问题反反复复,像是在测试她会不会在某个细节上露出破绽。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短发齐耳,表情严肃。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记录员。
“林念薇同志,”女干部在桌边坐下,打开文件夹,“我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姓刘。今天我们来谈谈清河县的情况。”
来了。林念薇心中一紧。终于要问到她最不想谈的部分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刘组长翻开一页文件,“你三个月前从清河县医院离职,理由是‘个人原因’。但据县医院的同事反映,你离职前与沈清晏大夫关系密切,经常一起工作到很晚。”
林念薇的手指微微收紧:“沈大夫是我的老师,我跟他学习医术。”
“仅仅是师生关系吗?”刘组长看着她,“有人反映,你们关系不一般。而且,沈清晏被定性为‘思想有问题’后,你就突然离职,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当时确实不知道沈大夫的事。”林念薇保持平静,“离职是因为个人问题。”
“什么个人问题?”
林念薇沉默了几秒:“感情问题。”
这是她和郑向东事先商量过的说辞——如果被追问和沈清晏的关系,就说是因为感情纠葛,羞于启齿才离职。
刘组长挑了挑眉:“感情问题?你和沈清晏?”
“不,是和县医院的另一个医生。”林念薇低下头,“这件事我不想多说。”
“那沈清晏失踪前,有没有找过你?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来了,关键问题。
林念薇抬起头,直视刘组长:“没有。我离职后就离开了清河县,去了邻县找亲戚,想换个环境。直到前段时间才来北京,想找份工作。”
“那你怎么解释,陈建国副部长死亡当天,你在主席台上,而他死前收到的照片,经鉴定拍摄于清河县医院?”
林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他们已经鉴定出照片的拍摄地了。
“我不知道什么照片。”她说,“我只是个临时抽调来的护士,按指示工作。”
刘组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好,今天就到这里。但林念薇同志,我要提醒你,隐瞒事实、作伪证,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明白。”
刘组长带着记录员离开了。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林念薇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但那棵枯树依然没有一丝生机,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他们已经开始调查清河县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曙光计划”的盖子正在被揭开,还是意味着他们在追查照片的来源,想找出所有知情者?
下午,又有一次审讯。这次问的是她在北京的活动轨迹:住在哪里,见过哪些人,怎么进入医疗小组的。
林念薇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住在西郊亲戚家,没见过什么人,通过郑向东的介绍进医疗小组。
“郑向东?新华社的记者?”审讯人员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敏感。
“是的,他是我表哥的朋友,听说我在找工作,就帮忙介绍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进医疗小组前一天,他带我去协和医院面试。”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了,我住进会议中心后就不能随便外出。”
审讯人员记录下这些,没有继续追问。但林念薇知道,郑向东也被盯上了。
晚上,送饭的人换了一个。不是前几天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时,低声说了句:“汤有点咸,多喝水。”
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林念薇愣了一下,打开饭盒。今天的饭菜和前几天一样:米饭、白菜、几片肉。但汤碗底下,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迅速把纸条藏进手心,等送饭的老师傅离开后,才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外面已行动,坚持住。三号。”
没有落款,但林念薇知道是谁——郑向东,或者周维民。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外面的人还在活动,还在想办法。
“三号”是什么意思?是日期?是代号?
她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然后回到桌边,开始吃饭。今天的汤确实有点咸,她喝了一大口水。
心里却有了点暖意。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堵高墙之外,还有人记得她,还在为她奔走。
接下来的几天,审讯的频率降低了。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一次。问题也开始重复,似乎调查陷入了僵局。
但林念薇不敢放松警惕。她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七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清晏坐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四周都是墙壁,没有窗户。他穿着病号服,手腕上绑着皮带,但眼睛很清澈。
“念薇,”他说,“我听到消息了。陈建国死了,照片曝光了。”
“你还好吗?”她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我还好。”沈清晏微笑,“他们现在不敢对我做什么了,因为太多人知道了。但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清晏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你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天亮的那一天。”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别找我。”沈清晏摇摇头,“去做你该做的事。如果如果我能出来,我会去找你。如果出不来”
他没有说完,但林念薇明白了。
梦醒了。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苍白的光。
林念薇坐起身,胸口闷得难受。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院子里的那棵枯树上,竟然冒出了一点点嫩芽——很小,很小,但确实是绿色的。
春天要来了。
第十天早晨,门开了。
这次来的是刘组长,但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林念薇从未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军装,没有军衔,但气势威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林念薇同志,”刘组长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很多,“这两位同志想和你谈谈。”
老者走到桌边坐下,中年人站在他身后。刘组长退到门口,但没有离开。
“坐。”老者说,声音低沉但清晰。
林念薇在对面坐下。
“我姓赵,这位是王医生。”老者自我介绍,“我们想了解一下沈清晏的情况。”
不是审讯,是了解情况。林念薇敏锐地察觉到了用词的变化。
“我知道的不多。”她还是保持谨慎。
“沈清晏是我的学生。”赵老说,这出乎林念薇的意料,“很多年前,我在军医学院教书时,他是最好的学生之一。后来他去了朝鲜战场,再后来转业回地方,我们断了联习。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的事。”
林念薇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王医生开口了:“赵老现在是军委医疗顾问组的组长。他听说沈清晏的事后,很关心,想了解具体情况。”
军委医疗顾问组。这个头衔让林念薇的心跳加快了。
“您想了解什么?”她问。
“全部。”赵老说,“从你是怎么认识沈清晏的,到他被带走前发生了什么,再到你是怎么拿到那些照片的,全部。”
林念薇沉默着。
“你不用怕。”赵老的声音温和了一些,“陈建国的事,上面很重视。那些照片,我们也看过了。如果情况属实,沈清晏同志是无辜的,你是功臣。”
功臣?林念薇心里苦笑。如果真是功臣,怎么会在这里被关了十天?
“我能相信您吗?”她终于问。
赵老看着她,眼神很坦荡:“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我要告诉你,现在至少有五个部门在调查这个案子,谁都想抢头功。如果你只对其中一方说实话,可能会被利用。”
“那您代表哪一方?”
“我代表想要真相的那一方。”赵老说,“也代表那些被‘曙光计划’害了的人,和他们的家人。”
林念薇想起了陈师傅,那个暗房老师傅。他的儿子死在了劳改农场,就是因为“思想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说。”
她从第一次见到沈清晏开始讲起:那个在县医院里耐心教她认草药的年轻医生,那个为了给穷苦农民看病宁愿自己贴钱的傻子,那个说“医者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的理想主义者。
讲到沈清晏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讲到自己在山里逃亡,在煤车里躲藏,在北京街头寻找希望,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讲到把照片送上主席台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然后呢?”王医生问。
“然后陈建国死了,我被带到了这里。”林念薇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赵老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那些照片,除了你给陈建国的三张,还有多少?”他终于问。
“还有一套完整的,在郑向东记者那里。”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被带走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系。”
赵老点点头,站起身:“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我们会核实情况,如果属实,你会被释放。”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沈清晏现在在一个军事医院,接受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他身体有些虚弱,但没有大碍。”
林念薇猛地站起来:“真的?”
“真的。”赵老说,“但他暂时还不能见任何人。等事情调查清后后,也许可以。”
门关上了。林念薇站在原地,浑身都在颤抖。
沈清晏还活着,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接受检查和评估。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捂住脸,慢慢蹲下身。
十年来第一次,她哭了。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庆幸。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那棵枯树上,那些嫩芽在光里闪着微弱的绿意。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