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后来林念薇才知道，他们是纪检部门的——迅速控制了现场。陈建国的遗体被盖上白布抬走，地上的照片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散落的文件也被一一收起。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他扫视全场，“张明远主任在哪儿？”
张明远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苍白但镇定：“我是。”
“请你配合我们调查。”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医疗组的人全部留下，其他参会人员暂时回座位等待，我们会一一询问。”
会场立刻被封锁。五百多人被困在三楼，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林念薇被带到医务室旁边的空房间，小王和另外两个护士也被带进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
门关上了，把她们和外界隔开。
小王吓得浑身发抖：“林姐，怎么回事啊？陈副部长怎么就那些照片是什么啊？”
“别说话。”林念薇轻声说，握住她的手，“等他们来问。”
她的手心冰凉，小王的却很热，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走廊里不断传来脚步声、开门关门声、压低的话语声。每次有声音靠近，小王就紧张地哆嗦一下。
林念薇反而平静下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被抓，被审，可能被定罪。但那些照片已经曝光了，陈建国死了，沈清晏也许能因此获救。
这就够了。
大约一小时后，门开了。进来的是张明远，他身后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林晓梅，”张明远说，“这位同志要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年轻人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锐利。他在林念薇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姓名。”
“林晓梅。”
“年龄。”
“二十五。”
“籍贯。”
“河北清河县。”
“政治面貌。”
“群众。伍4看书 勉废岳黩”
一连串的基本信息问完后，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五分，你在哪里？”
“在主席台上，为领导们检查血压。”
“你检查了哪些人？”
林念薇报了几个名字，包括陈建国。
“给陈副部长检查时，你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血压正常，精神也很好。”
“你给他测血压的具体时间？”
“大概是九点二十八分左右。”
年轻人低头记录：“测完血压后，你做了什么？”
“我给了他一个小药瓶，说是张主任让带的维生素，然后就下台了。”
“药瓶是什么样子的？”
“棕色的，很小，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维生素c’。”
“你确认那是维生素c吗？”
林念薇顿了顿：“我不确认，我只是转交。”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陈副部长在分组讨论时突然倒下，那时候你在哪里？”
“在医务室。”
“有谁能证明？”
“小王，还有其他几个值班的同事。”
年轻人转向小王：“她说的是真的吗？”
小王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林姐一直在医务室，哪里都没去。”
年轻人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然后合上笔记本：“好，今天就到这里。但你们暂时不能离开，需要继续配合调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林念薇一眼：“林晓梅同志，你今天的表现很镇定。”
林念薇没说话。
门又关上了。
小王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林姐，你说陈副部长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些照片”
“别问。”林念薇打断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们一直被关在房间里。中午有人送来了盒饭，但谁都没胃口吃。下午，又有人来问了同样的问题，只是换了个问法。
林念薇的回答始终一致，没有破绽。
傍晚时分，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张明远，他脸色疲惫，眼袋更重了。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
“小王，你们两个可以先回去了。”他说，“林晓梅留下。”
小王担忧地看了林念薇一眼，但还是跟着另外两个护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念薇和张明远。
张明远关上门，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向外看了看，然后转身，压低声音：“你给陈建国的，到底是什么药？”
林念薇的心脏猛地一跳：“维生素c，您让我转交的。”
“我从来没有让你转交什么药。”张明远盯着她的眼睛，“林念薇同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瞒我吗？”
听到“林念薇”三个字，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您您怎么知道”
“周教授告诉我的。”张明远在椅子上坐下，“一开始他只是说有个故人之女需要帮忙，让我照顾。但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再打电话给他，他才说了实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念薇沉默着。
“那瓶药，是郑向东给你的吧？”张明远继续说，“他知道陈建国有轻微的心脏问题，常年服用一种进口药。如果突然停药，或者换成其他成分，可能会诱发心肌梗塞。”
“您是说”
“我是说，陈建国的死，可能不是意外。”张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而你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
林念薇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那瓶药我只是转交”
“但药是从你手里出去的。”张明远说，“而且，那些照片也是你放的吧？虽然没人看到，但只要调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你。”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会议中心外的街道亮起了路灯，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我现在该怎么办？”林念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等。”张明远说，“现在上面很混乱。陈建国突然死亡，那些照片又曝光了，‘曙光计划’的事捂不住了。几个部门都在抢这个案子，谁都想掌握主动权。”
他顿了顿：“对你来说，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什么意思？”
“如果办案的是陈建国那边的人，你会被定罪，可能永远出不来。但如果办案的是想扳倒陈建国那一派的人，你可能会被当作证人保护起来。”张明远看着她，“现在，就看谁的实力更强了。”
林念薇明白了。这是一场政治斗争，而她，成了一颗棋子。
“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张明远站起身，“保持沉默，不要承认任何事。我会尽量周旋，周教授和郑向东也在外面想办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被带走隔离审查。”
“隔离审查多久？”
“不知道。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甚至几年。”张明远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命。这是我对周教授的承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张明远迅速说：“记住，不管谁问，都说你只是按指示办事，什么都不知道。药是别人让你转交的，照片和你无关。”
门被敲响。
“张主任，纪检组的同志来了。”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林晓梅同志，”年轻人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进一步调查。”
林念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护士服。衣服已经很皱了，上面还沾着一些污渍，但她站得很直。
“好。”她说。
走出房间时，张明远低声说了一句：“保重。”
走廊里很多人，都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警惕。林念薇目不斜视，跟着那三个人走向楼梯。
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出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上车。”年轻人说。
林念薇坐进后排，两边各坐了一个人，把她夹在中间。车启动了，驶出金台西路，汇入傍晚的车流。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楼房、行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三天前，她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挣扎求生，现在，她坐在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车里，前途未卜。
车开了很久，大约一个小时后，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楼不高，只有五层，周围有围墙，门口有岗哨。
“下车。”
林念薇被带进楼里，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很小的卫生间。窗户很高，装着铁栏杆，外面是漆黑的夜色。
“你暂时住在这里。”年轻人说，“需要什么可以按门铃。记住，不要试图离开，也不要和任何人联系。”
门关上了，从外面反锁。
林念薇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这个房间。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发黄，上面有些污渍。床单是军绿色的，很粗糙。桌子是木头的，桌面上有深深的划痕。
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外面是个院子，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像鬼爪一样伸展。远处有围墙，墙上有铁丝网。
这里，应该就是张明远说的隔离审查的地方。
她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那枚护身符。红绳已经有些磨损，布包也很旧了。她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沈大夫，”她轻声说，“如果你能感应到，请给我一点力量。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要走下去。”
夜深了。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林念薇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在想，郑向东现在在做什么？周维民呢？他们知道她被带走了吗？会来救她吗？
还有沈清晏。陈建国死了，“曙光计划”曝光了，他会因此获救吗？还是会被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凌晨时分，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山里的夜晚，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终点。但这一次，她听到有人在叫她。
“念薇”
是沈清晏的声音。
“坚持住，活着。”
她猛地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天还没亮。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无论夜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