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的红色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林念薇背着急救箱,从侧面通道走上台时,台上的领导们正在交谈、喝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护士服的“工作人员”。她按照张明远交代的,先走向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位老领导——卫生部的李部长。
“李部长,张主任让我来给您测个血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同时打开急救箱。
李部长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闻言转过头,看了看她胸前的名牌:“哦,好。”
林念薇迅速拿出血压计,动作熟练地为李部长绑上袖带。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保持了表面的镇定。
血压计的水银柱缓缓上升、下降。林念薇的余光扫过第三排左一的位置——陈建国正低头看文件,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血压有点高啊,李部长。”她一边说,一边记下数值,“平时有按时服药吗?”
“最近忙,有时候忘了。”李部长笑了笑。
“那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念薇收起血压计,转向旁边的另一位领导,“王局长,您也测一下吧?”
她一个接一个地检查,逐渐靠近第三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撞碎。林念薇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滑下,浸湿了护士服的内衬。夹层里的照片紧贴着皮肤,像是有了生命,滚烫得惊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她站到了陈建国面前。
“陈副部长,我给您测一下血压。”她说。
陈建国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念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陈建国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好。”他说,伸出手臂。
林念薇弯下腰,为他绑上袖带。距离这么近,她能看到他鬓角的白发,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就是这个人,下令把沈清晏关起来,要把他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
就是这个人,主导着那个把人变成牲口的“曙光计划”。
袖带绑好了。林念薇开始打气,水银柱缓缓上升。
二十秒,她大概还有二十秒。
血压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陈建国忽然开口:“你是哪个医院的?”
“协和医院,临时抽调来的。”林念薇盯着血压计,不敢看他的眼睛。
“以前在哪儿工作?”
“在在乡下,做赤脚医生。”
“哦?”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趣,“赤脚医生不容易啊,条件那么艰苦,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水银柱开始下降。林念薇的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就是就是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她说。
林念薇松开袖带,收起血压计。茶歇时间快结束了,台上的服务人员已经开始收拾茶杯。
“陈副部长血压正常,平时多注意休息就好。”她说,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小瓶药,“这是张主任让我带给您的,说是您之前要的维生素。”
这不是计划中的。但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陈建国接过药瓶,看了看标签,点点头:“谢谢。”
就在他接过药瓶的那一瞬间,林念薇的手指微微一动,一个薄薄的信封从她的袖口滑出,落在陈建国面前的文件堆里。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里面装着那三张照片。
动作很快,很隐蔽。陈建国似乎没有察觉,他正把药瓶放进公文包。
林念薇直起身,背着急救箱,转身走下主席台。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后背暴露在陈建国的视线里,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在刀尖上。
走下台,回到侧面通道,掀开帘子,进入后台的黑暗。
直到这时,她才敢大口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她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陈建国会发现那个信封吗?会立刻叫安保人员吗?还是会装作没看见?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通道外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大家就座,会议继续进行。”
林念薇整理了一下护士服,从后台的另一侧回到医务室。小王看到她,惊讶地问:“林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林念薇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王递来的水杯。
水是温的,但她喝下去时,感觉像冰一样冷。
接下来的会议,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水里看到的,模糊而扭曲。
她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九点四十。
九点五十。
十点。
主席台上没有任何异常。陈建国还在那里坐着,偶尔低头记录,偶尔和旁边的人交流。一切如常。
难道他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但选择了隐藏?
!十点十五分,会议进入分组讨论环节。陈建国起身,和几个人一起离开了主席台,走向会场侧面的小会议室。
林念薇的心又提了起来。
张明远走过来,低声说:“你做得很好。现在去休息吧,这里有人盯着。”
“可是”
“别可是了。”张明远的声音很严肃,“接下来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去宿舍,哪儿都别去,等我通知。”
林念薇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已经帮不上忙了,反而可能成为累赘。她点点头,起身离开医务室。
回到宿舍,房间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还在岗位上。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开扉页,沈清晏的字迹依然清晰:“医者仁心,不忘初心。”
她轻轻抚摸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她做到了。把证据送到了最该看到的人手里。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念薇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小时候,福利院的阿姨说过一句话:“无论黑夜多长,天总是会亮的。”
现在是白天,阳光很好。
但有些人,还在黑暗里。
门突然被敲响,很急。
林念薇擦掉眼泪,站起身:“谁?”
“我,小王!”门外的声音很紧张,“林姐,快出来!出事了!”
林念薇打开门,小王脸色煞白:“快,去医务室!张主任让你立刻过去!”
“怎么了?”
“会场会场那边”小王语无伦次,“陈副部长昏倒了!”
林念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昏倒?
怎么会?
她跟着小王跑向医务室。走廊里已经乱了,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叫。
医务室里,张明远正在准备急救设备。看到林念薇,他脸色铁青:“你跟我来。”
“怎么回事?”林念薇问。
“不知道,正在分组讨论,陈建国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倒下了。”张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怀疑”
他没说完,但林念薇明白了。
怀疑和她有关。
两人跑向小会议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领导模样的人正在焦急地踱步。看到张明远,立刻让开路:“快!快!”
会议室里,陈建国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两个医生正在做心肺复苏,但效果不明显。
张明远冲过去,检查瞳孔、脉搏,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听诊器:“都让开!保持通风!”
林念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陈建国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那个白色的信封,就在文件堆的最上面,已经打开了。
三张照片散落在旁边。
有人注意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蹲下身,捡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他颤抖着声音。
周围的人围过去,看到照片,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哪儿来的?”
“谁拍的?”
“这上面是”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林念薇。她慢慢后退,退到走廊里,靠在墙上。
照片曝光了。
以这种方式。
不是她计划的,但结果是一样的。
会议室里,心肺复苏还在继续。但林念薇看到,张明远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没救了。
陈建国死了。
突发心肌梗塞?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来,推开人群,进入会议室。
他们看到了地上的照片。
其中一个人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
“封锁现场。”他冷冷地说,“所有人不得离开。”
林念薇闭上眼睛。
天,确实亮了。
但接下来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真正的黎明?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