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红光映在照片上，那些黑白影像里的铁床、药瓶、被束缚的人形，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噩梦。
林念薇的手指抚过最后那张照片——沈清晏自拍的那张。照片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仓促间拍的，但他的眼神清晰得像能穿透时光，直直看到她心里。
“郑记者，”她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您的计划是什么？”
郑向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才转身走回桌旁。
“下周一，卫生部有个全国医疗工作会议。”他压低声音，“各省的卫生厅领导、重点医院的院长、还有相关领域的专家都会参加。‘曙光计划’的几个主要负责人也会出席。”
陈师傅掐灭了烟：“你想在会上曝光？”
“不是曝光，是递材料。”郑向东说，“把照片和证据整理成材料，直接递到主席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这件事再也压不住。”
林念薇的心脏猛地一跳：“可我们进不去会场吧？”
“正常情况下进不去。”郑向东看着她，“但会议期间，需要医疗服务组。协和医院负责这次会议的医疗保障，会派一个医疗小组驻场。”
“您是说”
“我有朋友在协和医院，可以想办法把你安排进医疗小组。”郑向东说，“以护士或者医助的身份进去。会议开始后，你找机会把材料送上去。”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万一被发现呢？”
“大概率会被发现。”郑向东很直接，“安保很严，你递完材料就会被控制。但那个时候，材料已经在主席台上了，在场几百人都看到了，消息就封不住了。”
陈师傅皱起眉头：“太冒险了。这姑娘一进去，就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郑向东说，“所以我们需要第二套方案——万一她没能把材料送上去，或者送上去后立刻被压下来，我们要有备用计划。”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北京市地图。他指着一条路：“金台西路，新华社总部就在那儿。如果会场那边失败，我会在总部安排一场记者会，直接把照片公开。”
“可你刚才说，国内媒体可能不敢报”
“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报，但记者会本身就有压力。”郑向东说，“而且，我联系了香港和国外的几家媒体，他们也会到场。只要消息传出去，‘曙光计划’就捂不住了。”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暗房里的流水声隐约传来。
林念薇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沈清晏那双眼睛。如果他在，会怎么做？他会说：医学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如果医学被用来害人，那么揭露它，也是医者的责任。
“我同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进医疗小组，去递材料。”
郑向东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要想清楚，这一去”
“我想清楚了。”林念薇打断他，“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请你们一定要保证这些材料能曝光。”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因为救我而放弃计划。”
郑向东沉默了良久，最终点头：“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紧张的筹备中。
陈师傅负责照片的复制和整理。他洗了三套照片，一套用于会场递送，一套留给郑向东做备用，一套藏在了暗房的隐秘处。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说。
郑向东则去联系协和医院的朋友。晚上他回来时，带来了一个消息：“搞定了。医疗小组正好缺一个懂中医急救的人，我推荐了你，说你是我远房亲戚，以前在乡下做过赤脚医生，懂针灸和草药。”
“他们没怀疑？”
“我说你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一直没机会进正规医院，但医术不错。”郑向东说，“明天早上九点，你去协和医院医务科报到，做简单的面试和培训。记住，你的新名字叫林晓梅，二十五岁，河北清河县人。”
林念薇点点头，把这个新身份记在心里。
周维民一直没说话，直到郑向东交代完所有细节准备离开时，他才开口：“小郑，这个医疗小组的负责人是谁？”
“张明远，协和内科的副主任。”
“我认识他。”周维民说，“他欠我个人情。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多关照一下。”
郑向东有些意外：“老周，你出面的话”
“我快退休了，无所谓了。”周维民摆摆手，“而且清晏是我的学生，我不能什么都让你们年轻人冲在前面。”
送走郑向东后，周维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勋章和几张老照片。
“这是抗美援朝时的纪念章。”他把勋章递给林念薇看，“我和清晏的父亲是战友。清晏父亲牺牲前，托我照顾他儿子。我答应了，但没做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清晏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善良，见不得人受苦。他学医，是想救人，想让他父亲那样的人能活着回家。可现在”
林念薇接过勋章，金属冰凉，但似乎还残留着战火的温度。
“周教授，”她轻声说，“沈大夫经常提起您。他说您教他，医者要有仁心，更要有勇气。他说您当年为了救一个被误诊的病人，顶撞了上级，被下放到农村，但您从不后悔。”
周维民的眼睛红了：“这孩子都记得。”
“所以他现在在做您教他的事。”林念薇把勋章放回铁盒，“他有勇气，我也有。我们都会做对的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一夜，林念薇几乎没睡。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明天的计划：如何面试，如何应对可能的质疑，如何在会场找机会递材料
天快亮时，她才勉强合眼，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
周维民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豆浆和包子，还有两个煮鸡蛋。
“多吃点，今天会很长。”他说。
林念薇强迫自己吃下东西。七点半，她换上郑向东带来的一套半新的护士服——白色的制服，蓝色的领口和袖边，看起来很正式。
周维民递给她一个小包：“里面是针灸针和一些常用草药，还有你的‘简历’。记住，你是林晓梅，说话带点河北口音。”
“嗯。”林念薇接过包，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等等。”周维民叫住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红绳挂着的护身符，“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保平安的。你戴上。”
林念薇想拒绝，但看到周维民坚定的眼神，还是接过来戴上了。红绳很旧，但洗得很干净，护身符是个小小的布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很轻。
“谢谢您。”
“活着回来。”周维民只说了四个字。
协和医院离周维民家不远，林念薇步行前往。清晨的北京已经苏醒，街上车水马龙。她穿着护士服，走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兔子，跳得厉害。
医院门口，她按照郑向东说的，找到了医务科。敲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干部抬起头：“什么事？”
“您好，我是林晓梅，郑记者推荐我来参加医疗小组的。”
女干部上下打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政治面貌、医疗经历。林念薇按照事先准备好的信息一一填写，在“医疗经历”一栏写了“清河县红旗公社赤脚医生，五年”。
填完表格，女干部带她去了隔壁房间。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都是医护人员，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护士服。
“在这儿等着，张主任一会儿来面试。”女干部说完就出去了。
林念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观察着其他人。大概有七八个人，年龄都在二三十岁之间，看起来都很专业。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但手心已经在出汗。
等了大约半小时，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协和医院的工作证——张明远。
“大家都到了？”张明远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林念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好，我们简单说一下。这次全国医疗工作会议非常重要，我们的任务是保障会议期间所有参会人员的健康安全。工作时间为期三天，吃住在会议中心，不能随意离开。”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都是各个科室推荐来的骨干，但还是要强调纪律。第一，不该问的不问；第二，不该看的不看；第三，不该说的不说。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好，现在一个个过来，我问几个问题。”
面试很简单，主要是问一些基本的医疗知识和应急处理能力。轮到林念薇时，张明远看了看她的表格：“林晓梅？郑向东推荐的？”
“是的，张主任。”
“赤脚医生五年？主要擅长什么？”
“中医急救，针灸，草药。”林念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在乡下处理过农药中毒、毒蛇咬伤、难产等紧急情况。”
张明远点点头：“理论知识怎么样？”
“《赤脚医生手册》都能背，常见病的诊疗流程都熟悉。”
“如果会场有人突发心脏病，你怎么处理？”
“首先判断意识，呼叫支援，然后进行心肺复苏。如果有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同时准备除颤仪和急救药品。”
“针灸呢？对心脏病有用吗？”
“针灸可以作为辅助，内关、神门、膻中等穴位可以缓解症状，但不能替代现代医学急救。”
张明远看了她几秒，突然问：“你认识周维民吗？”
林念薇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听说过，是卫生部的老教授。”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好苗子。”张明远合上表格，“行，你通过了。去隔壁领工作证和物资，下午两点集合，统一去会议中心。”
“谢谢张主任。”
走出面试房间时，林念薇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知道，张明远那个问题是在提醒她：周维民已经打过招呼，但要小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两点，医疗小组的十个人在医院门口集合，上了一辆中巴车。车子驶向东城区，最后停在一栋庄严的大楼前——全国医疗工作会议的举办地，金台西路的会议中心。
大楼门口戒备森严，不仅有卫兵站岗，还有穿着便衣的人在周围巡视。所有人下车后，都要经过严格的安检。
轮到林念薇时，安检人员看了看她的工作证，又看了看她的脸：“包里是什么？”
“医疗用品，针灸针、草药、急救药品。”她打开包。
安检人员仔细检查了每一样东西，甚至打开草药包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进入大楼，张明远带他们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这是我们的临时医务室。两人一组，轮流值班。会议明天早上九点开始，今晚大家熟悉一下环境，检查好所有设备。”
林念薇被分到和一个叫小王的年轻护士一组。小王很活泼，话也多：“林姐，你真是赤脚医生啊？真厉害，我都不敢想一个人在乡下怎么治病”
“习惯了就好。”林念薇应付着，心里却在记着大楼的布局：主会场在三楼，能容纳五百人；主席台在会场最前方；医务室在二楼，有楼梯直通三楼；每层楼都有安保人员
晚饭是统一配送的盒饭。吃饭时，林念薇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在医务室外转了一圈，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观察每一个人。
“那些是保卫处的，”小王小声说，“每年开会都这样，搞得紧张兮兮的。”
“应该的，会议重要嘛。”林念薇说。
晚上八点，张明远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再次强调纪律，然后安排值班表。林念薇和小王值第一班，到晚上十二点。
夜深了，会议中心渐渐安静下来。医务室里，小王已经困得打哈欠，林念薇却异常清醒。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金台西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
明天，会议就要开始了。
明天，她要把那些照片送出去。
明天，真相可能大白于天下，也可能她和沈清晏一样，被关进某个地方，再也出不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护身符，握在手心。
“沈大夫，”她在心里轻声说，“如果你能感应到，请给我一点勇气。”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