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念薇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
天刚蒙蒙亮,隔壁房间传来周维民压抑的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歇。她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时,看见周维民正往煤炉里添煤球,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铝锅,里面煮着粥。
“醒了?”周维民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再等一会儿,粥就好了。”
“周教授,您身体”
“老毛病,支气管炎,冬天容易犯。”周维民摆摆手,不在意地说,“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郑向东上午一般都在单位,我们去新华社找他。”
林念薇帮忙摆好碗筷。粥是白米粥,配着咸菜和昨天剩下的馒头。简单的早餐,但热气腾腾,让人感到温暖。
“新华社在东城区,离这儿不远,我们坐公交车去。”周维民一边吃一边说,“见到郑向东,你要注意几点:第一,不要一次把全部情况都说出来,先试探他的态度;第二,不要提到我,就说你是沈清晏的朋友;第三,如果他愿意帮忙,交卷可以给他,但必须在他那里冲洗,我们不能再经手。”
林念薇认真记下:“如果他不可靠呢?”
“那就找借口离开,就当没见过这个人。”周维民表情严肃,“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走。”
吃完饭,周维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递给林念薇:“穿上,北京比你想的冷。还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一个口罩和一副手套,“把脸遮一遮。”
林念薇依言穿戴好。镜子里,她几乎认不出自己——军大衣很宽大,遮住了身形;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加上毛线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好。”周维民点点头,自己也穿戴整齐,“走吧。”
清晨的北京街头,自行车流如潮。周维民带着林念薇上了公交车,投了四分钱车票。车厢里很拥挤,弥漫着哈气和各种味道。两人站在角落里,谁也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王府井附近下车。新华社的大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看起来庄重而肃穆。门口同样有卫兵站岗,进出需要证件。
“你在这儿等着。”周维民说,“我去传达室打电话,看郑向东在不在。”
林念薇站在马路对面的邮局门口,看着周维民走向传达室。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有些凝重。
“他不在单位,请假了。”周维民低声说,“家里人生病,在医院。”
“那我们”
“去医院找他。”周维民看了看表,“协和医院,离这儿不远。”
两人又坐了几站公交车,来到协和医院。这是一座西式建筑风格的老医院,门口车水马龙,看病的人排成了长队。
周维民在住院部打听了一圈,得知郑向东的妻子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他在病房陪护。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
“307病房。”周维民对林念薇说,“我们分开进去。你先去,就说你是郑记者以前采访过的对象,听说他家人病了,来看看。我随后到,装作偶遇。”
林念薇点点头,按他说的找到了307病房。这是一个三人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位中年妇女,正在输液。床边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正低头看书。
“请问是郑向东记者吗?”林念薇轻声问。
男人抬起头,眼神疲惫但锐利:“我是。你是?”
“我是您以前采访过的一个赤脚医生,听说您家人生病了,来看看。”林念薇把路上买的一小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郑向东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赤脚医生?我采访过的赤脚医生不少,你是哪个县的?”
“清河县的。”
“清河县”郑向东想了想,“我三年前确实去过清河县,采访过医疗改革的情况。但我不记得”
“我叫林念薇。”林念薇摘下了口罩。
郑向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脸色一变:“你先坐。”他站起身,对床上的妻子轻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后示意林念薇跟他走。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里相对安静。
“你不是来看病的。”郑向东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林念薇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准备好的说辞一时堵在喉咙里。
“是周维民让你来的?”郑向东又问。
林念薇愣住了。
“别紧张,”郑向东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老周刚才给我病房打电话了,说他有个朋友要来找我,让我帮忙。就是你吧?”
原来周维民已经联系过了。林念薇松了口气,点点头:“是。”
“什么事?”郑向东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妻子刚做完手术,我本来不想管别的事。但老周开口,说明事情不小。”
林念薇从怀里掏出胶卷:“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郑向东接过胶卷,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里面是什么?”
“是‘曙光计划’的证据。”林念薇压低声音,“他们在用药物控制人的思想,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受害了,包括拍下这些证据的沈清晏大夫。”
听到“曙光计划”,郑向东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收起胶卷,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哪儿?”
“我住在周教授家。”
“今晚八点,我去找你们。”郑向东说,“在这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再去别的地方。就待在老周家,哪里都别去。”
他的语气很严肃,林念薇不由得点头:“好。
“现在你先回去。分开走,注意有没有人跟踪。”郑向东说完,转身回了病房。
林念薇走出医院,周维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前一后上了不同的公交车。
回到周维民家时,已经中午了。
“怎么样?”关上门,周维民才问。
“他今晚八点过来。”林念薇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周维民点点头:“郑向东是个谨慎的人,他既然答应来,说明他愿意帮忙。但我们不能完全放松警惕。”他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了看,“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准备点吃的。”
林念薇确实累了。这几天的奔波,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身心俱疲。她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周维民正在书桌前看什么文件。
“几点了?”林念薇问。
“七点半。”周维民转过头,“郑向东快来了。你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林念薇用冷水洗了脸,果然精神了不少。她回到正屋时,周维民已经泡好了茶,桌上还摆着一些点心。
七点五十分,敲门声响起。三下,停顿,再两下。
周维民去开门,郑向东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没人跟着吧?”周维民低声问。
“绕了几圈,应该没有。”郑向东脱下大衣,看到林念薇,点点头,“东西带来了吗?”
林念薇从内衬里取出胶卷递给他。郑向东接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和一个小手电,对着胶卷仔细查看。
“这胶卷是135的,需要专门的冲洗设备。”他看了几分钟后说,“我认识一个朋友,以前是新华社暗房的技术员,现在退休了,家里有设备。可以找他冲洗。”
“可靠吗?”周维民问。
“绝对可靠。”郑向东说,“他儿子十年前因为‘思想问题’被送去劳改,死在劳改农场了。他对这种事深恶痛绝。”
“什么时候能冲洗出来?”
“最快明天。”郑向东收起胶卷,“但我要提醒你们,一旦这些照片曝光,会引起地震。‘曙光计划’背后的势力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报复。”
他看着林念薇:“尤其是你,姑娘。你是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又是证据的携带者。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销毁你。”
“我不怕。”林念薇说。
“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活下来是另一回事。”郑向东的表情很严肃,“老周,你这儿也不安全。他们如果查起来,迟早会找到这里。”
周维民点点头:“我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郑向东想了想:“我在西郊有个空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老宅,平时没人住。可以让这姑娘暂时住那儿,等风声过去。”
“不行,”林念薇立刻说,“我要知道进展,我要参与。”
“你参与得越深,越危险。”郑向东看着她,“听我的,先躲起来。等照片冲洗出来,我会想办法曝光。一旦事情闹大,他们自顾不暇,就没精力找你了。”
周维民也劝道:“小郑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沈清晏让你送证据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再搭进去。”
林念薇沉默了。她知道他们说得对,但不甘心。她想亲眼看到那些照片,想知道沈清晏到底拍下了什么,想参与到整个计划中。
“至少”她抬起头,“至少让我看看照片。看完之后,我再决定。”
郑向东和周维民对视一眼。
“好吧,”郑向东最终妥协,“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带你去暗房。但只能看,看完之后,你必须听安排,去西郊躲起来。”
“一言为定。”
郑向东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匆匆离开了。他走得很小心,在胡同里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离开。
“早点休息吧。”周维民对林念薇说,“明天会很漫长。”
这一夜,林念薇辗转难眠。她想象着胶卷里的内容,想象着沈清晏是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拍下这些证据的,想象着明天看到照片时的情景。
凌晨时分,她终于睡着了,但梦里全是沈清晏——有时是他在战地救护伤员,有时是他在县医院教她认草药,有时是他被关在病房里,眼神涣散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两点,郑向东准时来了。他开着一辆旧自行车,让林念薇坐在后座。
“抱紧我的腰,把头低下去。”他说。
林念薇照做。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左拐右绕,最后来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大多是平房,有些已经半塌了。
郑向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看到郑向东,点点头:“进来。”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但很整洁。老人带他们走进一间小屋,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亮着一盏暗红色的灯。这就是暗房。
“老陈,这位是林同志。”郑向东介绍,“林同志,这是陈师傅,以前新华社最好的暗房技术员。”
陈师傅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接过胶卷:“你们在外面等着。”
他走进暗房内间,关上了门。郑向东和林念薇在外间坐着等待,谁也没说话。暗房里传来流水声、药水摇晃的声音,还有陈师傅偶尔的咳嗽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一个小时后,暗房门开了。陈师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湿漉漉的照片,脸色非常难看。
“这些”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抖,“这些是真的?”
林念薇看向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像监狱一样的房间,铁床上绑着人,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注射器。
第二张,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曙光计划第三阶段实验报告”,上面写着“实验对象:沈清晏,医学背景,思想不坚定,适合深度改造”。
第三张,是一排药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名称。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林念薇一张张看下去,手开始颤抖。照片里有详细的实验记录,有被“治疗”前后的人员对比,有药物配方,还有一份名单——列出了已经“改造完成”的人员,以及下一步的“实验对象”。
最后一张照片,是沈清晏的自拍。他躲在某个角落,对着镜子拍的。照片里的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如果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无法脱身。请把真相公之于众。”
林念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照片上。
“畜生”郑向东看着这些照片,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们这是把人当牲口!”
陈师傅点燃一支烟,手也在抖:“我儿子当年也是被这样‘改造’的。回来后,他再也不认识我了,像个木头人一样”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郑向东才开口:“这些照片,我会想办法发出去。但需要时间,需要渠道。‘曙光计划’的保护伞很厚,直接投稿肯定会被压下来。”
“那怎么办?”林念薇擦掉眼泪。
“我有几个海外媒体的朋友,他们敢报。”郑向东说,“但需要把照片送出去。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叛国罪。”
“我去送。”林念薇毫不犹豫。
“不行。”郑向东摇头,“你已经被盯上了,出国根本不可能。而且”他顿了顿,“还有别的办法。”
他看着林念薇:“老周说你医术不错?”
“我是赤脚医生。”
“那就够了。”郑向东说,“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而且,非常危险。”
“什么计划?”
郑向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那些照片,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要把这份证据,送到最该看到它的人手里。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它发挥最大作用的机会。”
他转向林念薇:“你愿意冒这个险吗?可能会死。”
林念薇看着照片上沈清晏的脸,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
“我愿意。”她说。
为了沈清晏,为了那些被“改造”的人,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受害。
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