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念薇就醒了。
北京的冬晨冷得刺骨,破窗户的缝隙里灌进寒风,屋里呵气成霜。她穿上最厚实的那套衣服——李婶给的女式棉袄,虽然旧但干净,外面罩上工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访客。
胶卷和信被她小心地缝在了棉袄的内衬里,紧贴着胸口。匕首藏在腰间,手术刀依然在袖口。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也带上了,这是她能证明自己和沈清晏关系的少数东西之一。
出了大杂院,天才蒙蒙亮。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扫大街的清洁工、蹬着三轮送牛奶的、排队买早点的人们。北京城的早晨忙碌而有序,与山野间的寂静截然不同。
林念薇向人打听卫生部的地址。问了三次,才得到一个确切的方向: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
她步行前往。北京城很大,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那座灰白色的五层大楼。楼前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口有站岗的卫兵,穿着军绿色大衣,手持步枪,站得笔直。
林念薇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进出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出示了什么证件,卫兵检查得很仔细。
她不能就这样过去。
想了想,她走进附近的一家早点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地吃,同时观察着卫生部大门的情况。
八点左右,上班的人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还有几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卫兵对轿车敬礼放行,对骑自行车和走路的人则严格检查证件。
林念薇注意到,偶尔也会有一些看似访客的人走近大门,但都被卫兵拦下,要求出示介绍信或预约证明。没有的人,都被劝离了。
她必须想办法进去,或者见到周维民本人。
“同志,跟您打听个人。”她趁着付钱的机会,问早点铺的老板。
“谁啊?”
“卫生部科学技术司的,叫周维民。”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周维民?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老教授?”
“您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他来这儿吃过几次早点。”老板说,“人挺和气,不像有些干部架子大。怎么了,你找他?”
“我是他远房亲戚,来北京找他,但没介绍信,进不去。”林念薇编了个理由。
老板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麻烦了。卫生部管得严,没介绍信肯定进不去。要不你在这儿等等?他有时候早上会来买早点,但今天没来。”
林念薇心中一动:“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一周来两三次吧,都是早上七点半左右。”
今天已经八点多了,周维民没来,可能不会来了。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林念薇决定在早点铺等着。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又要了一碗豆浆,慢慢地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点铺的客人来了又走,老板开始准备午食。快到中午时,老板走过来:“姑娘,你还等啊?”
“嗯,再等等。”
“周教授今天可能不来了。”老板说,“你要不明天再来?早上七点就在这儿等着。”
林念薇摇摇头。她等不起,沈清晏更等不起。
“那你有他家的地址吗?”她问。
老板想了想:“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他说过,他家好像在什刹海附近,具体哪条胡同就不知道了。”
什刹海。那一片胡同很多,怎么找?
林念薇谢过老板,离开了早点铺。她在卫生部附近又转了几圈,试图找到其他办法,但都行不通。门口查得太严,连靠近都会被盘问。
中午,她在一个街角买了两个烧饼,就着热水吃了。然后决定去什刹海。
什刹海离卫生部不算太远,她步行过去。冬天的什刹海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有人在上面滑冰,欢声笑语。湖边的胡同纵横交错,青砖灰瓦,老树枯枝。
她开始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找,见到人就问:“请问您知道周维民教授住哪儿吗?”
问了几十个人,大多数人都摇头。有人警惕地看着她,反问:“你找他干什么?”她只能说:“我是他亲戚,从外地来的。”
下午三点多,她走到银锭桥附近的一条胡同。这条胡同很安静,没什么人。她正要往里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你找谁?”
回头,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警惕地看着她。
“我找周维民教授。”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他学生的亲戚。”林念薇换了个说法,“有急事找他。”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胡同深处:“往里走,第三个门,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但周教授不一定在家,他经常很晚才回来。”
“谢谢您!”林念薇眼睛一亮。
她按老太太说的找到了那户人家。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门漆斑驳,门口却实有棵老枣树,枝条光秃秃的。门上挂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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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薇在门口等着。冬日的太阳很快就西斜了,气温骤降。她裹紧棉袄,靠在墙上,尽量保存体温。
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都好奇地看她一眼,但没人搭话。
天完全黑下来时,一个身影从胡同口走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很快。
林念薇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那人走近,在枣树下的院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周教授?”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人转过头,眼镜后的眼睛露出疑惑:“你是?”
“我叫林念薇,是沈清晏大夫让我来的。”
听到“沈清晏”三个字,周维民的表情瞬间变了。他迅速打开门:“进来说。”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周维民带她进了正屋,开了灯。屋里很简朴,一张书桌,几个书架,一张单人床,角落里有个煤球炉子。
“坐。”周维民指了指椅子,自己则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关上门。
“沈清晏让你来的?”他转身问,声音很轻,但很急切。
林念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胶卷和信:“这是沈大夫让我交给您的。”
周维民接过,先看了信。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读到后面,手都有些发抖。看完信,他拿起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周维民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离开时,他被关在县医院,说是精神有问题,要接受‘治疗’。”林念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我知道,陈建国他们是要用药物控制他。”
周维民在屋里踱步,走了两圈,停下来:“你知道‘曙光计划’是什么吗?”
“沈大夫在信里提了,说是在研究控制人思想的方法。”
“不止如此。”周维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是十年前就开始的一个绝密项目,初衷是研究如何快速治疗战争创伤后遗症。但后来,研究方向变了,变成了如何‘改造’人的思想,让‘有问题’的人变成‘新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念薇:“沈清晏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当年他从军队转业,我推荐他回基层,就是希望他能把真正的医学带给老百姓。没想到他们还是盯上了他。”
“为什么是沈大夫?”
“因为他太干净了。”周维民苦笑,“他不站队,不搞政治,一心只想治病救人。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而且他有医学背景,又‘思想不坚定’,正是‘曙光计划’最理想的实验对象。”
林念薇握紧了拳头:“我们能救他吗?”
周维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念薇以为他也没有办法。
“有,但很难。”他终于开口,“‘曙光计划’的保护伞很高,直接动他们几乎不可能。但沈清晏拍到的这些证据——”他指了指胶卷,“如果公布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他们为了自保,可能会放弃这个计划,或者至少放弃沈清晏。”
“怎么公布?”
“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周维民说,“胶卷要先冲洗出来,然后找信得过的记者,或者通过内部渠道递上去。但无论哪种方式,都很危险。一旦他们发现证据外泄,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包括灭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球炉子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不怕危险。”林念薇说。
周维民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你这一路怎么来的,沈清晏在信里简单提了。你很勇敢,但接下来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
“再危险我也要做。”林念薇站起身,“周教授,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只要能救沈大夫,我什么都愿意做。”
周维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这个人叫郑向东,是新华社的记者,以前报道过医疗系统的腐败问题,有正义感,也敢说话。”他把纸条递给林念薇,“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帮忙,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可靠。你去找他,把情况告诉他,看他愿不愿意接手。”
林念薇接过纸条:“谢谢周教授。”
“别谢我,”周维民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清晏是我的学生,更是我的朋友。”他顿了顿,“你今晚住哪儿?”
“我租了个房间。”
“不安全。”周维民说,“陈建国既然能把手伸到县城,北京也可能有他的人。你住我这儿,虽然简陋,但至少安全。”
林念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周维民给她收拾了隔壁的小房间,又拿出一些吃食:“你先休息,明天我陪你去找郑向东。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一个人行动。‘曙光计划’的人,比你想的还要无孔不入。”
夜深了。林念薇躺在陌生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北京城隐约的声响。
她终于把证据送到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记者,要把沈清晏用命换来的真相,公之于众。
她摸了摸胸口的胶卷,感受着它坚硬的存在。
“等我,”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我一定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依然看不到星星。
但在这片混沌中,有一点微光,正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