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装置的低沉嗡鸣在死寂的实验室里骤然响起,如同巨兽苏醒前的闷吼。金属气密门边缘密封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厚重的门板缓缓向内移动,裂开一道缝隙,随即不断扩大。
林念薇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为找到通风口而升起的一丝侥幸。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沈清晏,拼命朝着实验室最里面、那个生物样本冰柜和墙壁之间的狭窄夹缝躲去!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杂物,或许能暂时遮挡。
她刚把沈清晏半拖半拽地塞进夹缝深处,用纸箱胡乱盖住他染血的下半身,自己则蜷缩在冰柜侧面阴影里,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住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扫来扫去。紧接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工具箱。他进门后,手电光迅速扫过实验室各个角落,动作熟练而警惕,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跟在后面的那个人,却让躲在暗处的林念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佝偻瘦削、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他脸上没有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醒的脸。他的左手似乎有些不灵便,微微蜷缩着,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这张脸……林念薇在穿越后接收的原主记忆碎片里,曾经见过类似的画像!在县城卫生院老旧的宣传栏上,在某个表彰先进工作者的模糊照片里……虽然苍老了太多,但那五官轮廓,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近乎偏执的严谨气质……
胡孝仁!
他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眼前!
林念薇死死咬住嘴唇,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剧烈颤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堵在这里,沈清晏重伤昏迷,她手无寸铁(匕首在刚才拖拽沈清晏时掉落了),面对这个隐藏了二十年、一手制造了无数惨剧的魔头……
胡孝仁进门后,并没有立刻查看实验室内部。他先是用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扇被林念薇撬开砖墙的破洞处停留了足足好几秒,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然后,他的目光才移向实验室中央,落在了地上那一大滩尚未完全干涸的、属于沈清晏的血迹上。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血迹旁边,蹲下身(动作有些艰难),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凑到鼻尖,极其仔细地嗅了嗅。
“呵……”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冷笑,“果然……是‘戊’的血。味道……很纯。”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满意。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工装男人低声问道:“先生,血迹到这里就断了,人肯定还在里面。要不要……”
“不急。”胡孝仁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向实验室的各个角落,最终,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林念薇和沈清晏藏身的那个夹缝方向,停顿了一瞬。
林念薇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胡孝仁的目光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小老鼠受了惊,躲起来了。”胡孝仁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先把‘戊’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这么好的‘阳引’,死了就可惜了。”
“是。”工装男人应了一声,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注射器、药瓶、绷带等医疗物品,朝着沈清晏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果然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刚才那一眼,根本不是无意!
林念薇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不能再躲了!
就在工装男人即将走到夹缝前,弯腰去掀开纸箱的刹那——
林念薇猛地从冰柜侧面阴影里冲了出来!她没有冲向工装男人,也没有冲向门口的胡孝仁,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实验室中央那张金属实验台!她的目标,是实验台上那些盛放着各种化学试剂的玻璃瓶!
“拦住她!”胡孝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怒。
工装男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扑向林念薇。但林念薇的动作更快,她早已看准了目标——几个贴着“浓硫酸”、“氢氧化钠”、“乙醇”标签的瓶子!她不顾一切地将这些瓶子扫落在地!
“哗啦——砰!”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各种颜色的、具有强烈腐蚀性或易燃性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溅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腾起呛人的白烟和刺鼻的气味!乙醇流淌到尚未熄灭的火把(林念薇刚才匆忙塞进夹缝时没完全灭掉)附近,“呼”地一下,燃起一小片火焰!
实验室里瞬间一片混乱!浓烟、火焰、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弥漫开来!
工装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危险的化学品逼得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胡孝仁也皱紧了眉头,用拐杖敲击地面,厉声道:“蠢货!先灭火!控制住她!”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林念薇并没有试图逃跑(她知道逃不掉),而是转身,再次扑向沈清晏藏身的夹缝!她的目的不是制造混乱逃跑,而是争取时间,拿到掉落的匕首,或者……制造更大的、能威胁到胡孝仁的破坏!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胡孝仁的老辣和工装男人的身手。
工装男人虽然被化学品的烟雾干扰,但动作丝毫未乱。他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块湿布(似乎常备)捂住口鼻,避开地上流淌的腐蚀性液体,如同猎豹般再次扑向林念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放开我!”林念薇奋力挣扎,另一只手去抓地上掉落的匕首。
但工装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迅速劈下,精准地砍在她的颈侧!
剧痛和眩晕瞬间袭来,林念薇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工装男人已经用湿布扑灭了那点酒精火焰,而胡孝仁,正拄着拐杖,缓缓地、一步步地,朝着她……或者说,朝着沈清晏藏身的方向走来。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即将落入掌中的实验材料般的……探究与贪婪。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
冰冷,坚硬,带着铁锈和霉味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林念薇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颈侧火辣辣的疼痛唤醒的。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阴暗、没有任何窗户的囚室里。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墙壁高处,有一个碗口大小、装着粗铁栅栏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极其微弱、不知来源的光线,也灌进来阴冷潮湿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甜腥气。
囚室里除了一张坚硬的铁板床(上面铺着薄薄一层脏污的草垫),一个锈蚀的马桶,别无他物。铁门紧闭,门上是厚重的观察窗和门闩。
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颈侧和手腕。记忆潮水般涌回——实验室,胡孝仁,工装男人,化学品,被打晕……
沈清晏呢?!他在哪里?!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恐慌起来。她扑到铁门前,用力拍打,嘶声喊道:“放我出去!沈清晏!沈清晏你在哪里?!”
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沉闷而绝望。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被囚禁了。沈清晏……恐怕凶多吉少。以胡孝仁对他的“兴趣”(作为“阳引”),他可能被带去了别的地方,进行……更可怕的事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泪水无声地涌出。一路逃亡,历经生死,最终却还是落入了这个魔头手中。沈清晏生死未卜,证据(羊皮册子和实验室发现)也落入了对方手里(或者还在身上?她摸了摸怀里,油布包裹不见了,针套似乎还在贴身内衣里),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化为了泡影。
不……不能放弃。沈清晏可能还活着。证据……针套还在。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用力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检查这个囚室。铁门异常坚固,没有任何破坏的可能。通风口太小,而且有铁栅栏。墙壁和地面都是实心的水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用于关押的囚室。
胡孝仁把她关在这里,而不是立刻杀死,是为了什么?审问?作为人质?还是……也有别的“用途”?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和绝望的猜测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囚室里光线始终昏暗,难以判断具体时间。
就在林念薇因为饥饿、寒冷和疲惫而再次昏昏欲睡时——
“咔哒。”
铁门上的观察窗,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观察窗后面。
不是胡孝仁,也不是那个工装男人。
那是一张同样苍老、布满皱纹,却与胡孝仁的阴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苦和深深疲惫的脸。花白的头发凌乱,眼神浑浊,嘴唇干裂。
这张脸……林念薇看着,忽然觉得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某种……气质?或者,她曾经在哪里,见过类似神情的照片?
老人(看起来有六七十岁)透过观察窗,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愧疚和挣扎?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观察窗下面的小开口,塞进来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散发着馊味的稀粥,和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粮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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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林念薇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随即,观察窗被重新关上,外面传来落锁和逐渐远去的、拖沓的脚步声。
送饭的老人?他为什么是那种眼神?他认识自己?还是……
林念薇看着地上那碗令人作呕的食物,胃里一阵翻滚,但更强烈的饥饿感让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拿起来。食物虽然粗劣,但至少能提供一点热量和体力。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脑子里飞速旋转。那个送饭的老人……是谁?胡孝仁的同伙?被迫在此的囚徒?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小王庄,王婶提到过,那个懂草药的李老栓,似乎对“山房”和胡孝仁讳莫如深,不敢多言。而眼前这个老人……会不会就是类似的人?被胡孝仁控制、胁迫,在此做些杂役?
如果是这样,他会不会……成为一线可能的突破口?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太冒险了。对方身份不明,态度暧昧,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更严厉的监控甚至杀身之祸。
她必须等待,观察,寻找机会。
吃完那点令人作呕的食物,她将陶碗放在门边,重新靠墙坐下,保存体力。针套贴身藏着,传来微弱的暖意,让她冰冷的身体和心,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却很沉稳,不止一个人。
铁门被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胡孝仁。他依旧拄着那根乌木拐杖,佝偻着背,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吓人,如同两簇幽暗的鬼火。他身后,站着那个工装男人,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影子。
胡孝仁的目光,落在林念薇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学术性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专注。
“林……念薇?”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念薇心头一震,猛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回答。
“省城来的知青,县卫生院的实习医生,”胡孝仁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病历,“成分清白,背景简单。医术……据说有点天分,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针灸?”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击地面:“那么,告诉我,林医生。你手里的那枚针套,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果然注意到了针套!在地窟,在狼群围攻时,针套的异常可能都被他或他的人观察到了!
林念薇心中一紧,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家传的旧物而已,不值一提。”
“家传?”胡孝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哪个林家?祖籍何处?行医几代?擅长何种针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射来。林念薇对原主的家世只知道个大概,根本无法详细回答,尤其涉及到具体的医学传承。
“普通人家,没什么特别的传承。”她含糊道。
“普通人家?”胡孝仁眼中幽光一闪,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顿时笼罩了整个囚室,“普通的家传旧物,能对‘浊气’产生感应?能自行激发‘清辉’震慑邪秽?甚至……能与远古的‘炎祝之纹’产生共鸣,凭空生火?”
炎祝之纹?是指那块刻着火焰图腾的铁片?
林念薇的心脏狂跳起来。胡孝仁知道!他不仅知道针套的特殊,还知道那铁片的名字和用途!他果然对这片远古遗迹了如指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矢口否认。
“不知道?”胡孝仁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一丝……隐藏极深的、近乎疯狂的兴奋,“没关系。你会慢慢知道的。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下,侧过头,用那沙哑的声音,丢下一句更让林念薇如坠冰窟的话:
“对了,你那位身手不错的同伴,沈清晏……他的血,果然是我一直在找的‘戊’型。虽然受了点伤,但正好,可以开始‘预处理’了。等‘大药’最终调整完毕,他就是最完美的‘药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至于你……林医生,你的针套,和你能驾驭它的‘特质’,也很有趣。或许,在‘大药’成型的最后阶段,你能派上别的用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说完,他拄着拐杖,带着工装男人,走出了囚室。铁门再次重重关上,落锁。
囚室里,只剩下林念薇一个人,和胡孝仁最后那几句话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清晏被当成了“药引”,正在遭受“预处理”!
而她,也因为针套,被这个疯子盯上,不知要面临怎样的命运。
黑暗,前所未有的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