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在石室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摇曳，将那远古血腥的壁画、干涸的陶瓮、森然的白骨、以及那些封存着未知风狂的灰白陶罐，映照得如同地狱图景的浮雕。混合着甜腥酸败的古老恶臭，和从洞口飘来的、带着现代实验室气息的怪异味道，交织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时空错乱的晕眩感。
沈清晏和林念薇站在那堆坍塌的碎石前，望着后面露出的、黑洞洞的狭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有明显的、与周围古老岩壁不同的人工开凿和打磨痕迹，虽然也覆盖着湿滑的苔藓，但那规整的棱角，绝非远古遗存。
微风，正从洞口深处，持续不断地、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风里带着那股复杂的、混合了多种药材、化学试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血液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这气味，与“山房”地窟和外面那些追兵身上的气息，同源，却似乎更加“精炼”和“集中”。
“是这里了。”沈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死寂的石室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通往‘山房’的边缘地带，或者一个附属的……‘实验室’、‘储藏间’。”
他的手，已经无声地握紧了匕首。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伤口疼痛未消，但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即将扑击的鹰隼。探查到这个地步，退回去固然能保证暂时的安全，带着远古遗迹的证据离开也是重大收获，但……就这么退走吗？胡孝仁的核心秘密、炼制“大药”的现场、甚至他本人的踪迹，可能就在这洞口之后！
“进去？”林念薇同样压低了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一旦踏入，就可能再也回不来，或者陷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的绝境。但她也清楚，这可能是一劳永逸、彻底揭开黑暗面纱的唯一机会。那些远古陶罐和壁画，虽然骇人，终究是过去的罪恶。而洞口后面，是正在进行的、更加危险的风狂。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将火把凑近洞口，仔细倾听。除了风声，洞内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仿佛机器低鸣或液体缓慢滴落的规律声响，间隔很长，但稳定。
“有动静，但不像有大量人员活动。”他判断道，“可能是某种……维持装置，或者自动化的东西。”他顿了顿，“胡孝仁这种人，不会把核心区域放在这么容易从外部（哪怕是远古遗迹）进入的地方。这里更可能是一个备用的出入口、物资中转点，或者一个相对独立、进行某些特定步骤（比如初步处理材料、储藏半成品）的辅助区域。”
他的分析冷静而富有逻辑。林念薇点头认同。确实，如果这里是核心要地，不可能如此“松懈”，连个像样的门户或守卫都没有（至少目前没发现）。
“所以，风险相对可控？”林念薇问。
“相对。”沈清晏强调，“但依然危险。里面可能有机关、毒气、自动防御，或者……留守的人员。而且，一旦触发警报，我们会被彻底堵在里面。”
利弊，清晰地摆在眼前。
沈清晏看向林念薇，眼神严肃：“我进去查看。你留在外面，守住这个石室入口。如果听到里面有不正常的动静，或者超过……半小时我还没出来，你就立刻原路退回墟洞，带上东西，想办法自己下山，不要再管我。”
又是这种安排。林念薇几乎要脱口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跟进洞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甚至因为不慎触发什么而连累沈清晏。守住后路，确保证据和退路，同样至关重要。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你……小心。半小时，最多四十分钟。如果……如果你没出来，我会把这里的发现，连同羊皮册子，一起送出去。”
这是承诺，也是决绝。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同生共死”。他们肩负的，不仅仅是彼此的性命。
沈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手中的火把调整到最合适的亮度（既能照明，又不会产生太大烟雾和光亮），然后，俯身，极其谨慎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只容一人勉强通过，沈清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有火把的光晕在洞口边缘微微晃动，随即也被吞没。脚步声、衣物摩擦声迅速远去，变得微不可闻。
石室里，只剩下林念薇一个人，和她手中那根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火把。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那些远古的白骨和陶罐上，拉得扭曲而巨大。死寂，混合着那股时空错乱的恶臭，如同粘稠的液体，将她包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火把插在一块岩石缝隙里，既能照明，又解放了双手。她走到石室入口（通往狭窄通道的地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等待。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石室中央那血腥的壁画和那些灰白的陶罐。那些远古的疯狂，仿佛透过时光，向她传递着冰冷而邪恶的讯息。她想起沈清晏的推测——胡孝仁来过这里，研究过这些。那么，这些陶罐里，到底封存着什么？仅仅是古代“秘药”的残渣？还是……被胡孝仁添加了“新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她走到那些陶罐前，就着火光，仔细观察那些泥封上的现代标记。标记非常潦草，像是随手用尖锐物划上去的，大多是数字和简单的符号。其中几个罐子上的标记，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甲-七-改-3”
“丙-初-验-失活”
“戊-残-忌火”
这绝不是古人的标记！这是现代的实验编号和注意事项！“甲”、“丙”、“戊”可能是分类或批次，“七”、“初”可能是顺序，“改”、“验”、“残”可能是状态，“3”、“失活”、“忌火”则是具体警告！
胡孝仁真的动过这些罐子！他可能打开了某些，进行了“改良”（改）实验，有些失败了（失活），有些则因为残留物质（残）而变得极其危险（忌火）！
而那个标着“忌火”的罐子……林念薇的目光落在它旁边的岩壁上，那里画着的箭头符号，指向的正是沈清晏刚刚进入的那个洞口方向！难道，胡孝仁将某些“忌火”的、危险的古代残留物，转移到了里面那个现代区域？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机构弹动的声音，陡然从洞口深处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石室里，如同惊雷！
林念薇的心脏猛地一跳！是沈清晏触动了什么？还是……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物体移动的摩擦声，然后……归于寂静。
没有打斗声，没有惊呼，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林念薇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沈清晏怎么了？那声“咔哒”是什么？机关？陷阱？还是……门？
约定的半小时，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怎么办？进去查看？还是继续等？
理智告诉她应该等，沈清晏也许只是遇到了需要小心应对的情况，暂时无法出声。贸然进去，可能打乱他的计划，甚至一起陷入绝境。
但情感和那声诡异的“咔哒”带来的不祥预感，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万一……万一是陷阱，他已经……
不能再等了！
林念薇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她不能丢下沈清晏不管。但她也不能盲目冲进去。她需要准备。
她迅速回到火堆旁，将自己那根火把也点燃，一手一根。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刻着火焰图腾的奇异铁片和针套。将铁片贴身藏好，针套紧握在手心。她又检查了一下匕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排灰白的陶罐上，尤其是那个标记着“戊-残-忌火”的罐子。
忌火……如果里面是极易燃甚至易爆的物质……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阻挡追兵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将这个罐子小心地挪到靠近石室入口、但又相对隐蔽的角落，用几块碎石半掩住。或许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弯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洞内比石室更加黑暗和潮湿。通道不长，只有五六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虚掩着，刚才那声“咔哒”，显然是门闩或锁扣被打开的声音！
沈清晏打开了这扇门？他人呢？
林念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更加宽敞、明显经过现代人工修整的地下空间！
这里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设着粗糙的水泥，墙壁是开凿后的岩石表面，刷着一层灰白的、已经斑驳脱落的防潮涂料。头顶，几根粗大的、锈蚀的金属管道沿着岩壁延伸，不知通向何处。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材、化学试剂和冰冷金属的气息更加浓郁刺鼻。
空间被简单的隔断分成了几个区域。靠近门口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木箱、麻袋和铁皮桶，上面落满了灰尘，但标签依稀可辨，大多是些化学原料和普通中药材的名称。旁边还有几个简陋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玻璃器皿、天平、捣药臼等工具，也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似乎很久没用了。
而在空间的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则摆放着几个更加显眼的、带有玻璃视窗的金属柜子（类似老式冰箱或培养箱），以及一个连接着复杂管道和阀门、类似小型反应釜的金属装置！这些设备上虽然也有灰尘，但明显较新，而且有使用过的痕迹——玻璃视窗内有残留的暗色污渍，管道接口有拧动过的油渍，地面上还有拖动设备留下的浅浅划痕。
这里果然是一个小型的、设备相对齐全的地下实验室或加工间！而且，近期被使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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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安装在岩壁上的、蒙着蛛网的老旧白炽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着这片诡异的空间。
沈清晏呢？
林念薇举着火把，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她压低声音唤道：“沈清晏？”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她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移动，检查那些设备和工作台。在一个工作台的抽屉里，她发现了几本用塑料皮包裹的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和数据，笔迹与羊皮册子上的现代注释相同——是胡孝仁的笔迹！记录的内容，大多是关于不同配比的刺老苞根皮、鬼头蕈孢子与其他添加物（包括一些化学试剂）混合后的效果观察，以及……对“远古样本”（指外面石室陶罐里的东西）的分析和“激活”尝试！
胡孝仁果然在这里进行过实验！而且试图“复活”或“改进”那些古代的毒物！
她继续搜索。在其中一个金属柜子的玻璃视窗后，她看到了一些浸泡在暗绿色液体中的、形态怪异的植物标本和动物器官，颜色暗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另一个柜子里，则整齐码放着一些用蜡封口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浊气-初凝”、“煞引-乙型”等字样！
这些都是“山房”炼制的中间产物或实验样品！
林念薇的心越沉越深。这个实验室的价值，甚至可能超过那本羊皮册子！这里是胡孝仁罪恶研究的实物证据库！
可沈清晏到底在哪里？他打开了门，进来了，然后……消失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实验室最里面、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一块厚帆布遮挡着的凹陷处。
她举着火把，缓缓走近。帆布很厚，落满灰尘。她用手轻轻掀开衣角。
后面，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更加深邃、黑暗的向下延伸的楼梯井口！楼梯是金属焊接的，锈蚀严重，通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郁甜腥和铁锈味的风，正从井口下方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这才是通往“山房”真正核心区域的备用通道或紧急出口！
沈清晏……下去了？
他为什么要下去？不是说好只探查这个实验室吗？下面情况不明，危险程度未知，以他现在的状态……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必须立刻下去确认的事情？或者……他被发现了，被迫向下逃离？
林念薇站在楼梯井口，冰冷的金属栏杆硌着她冰凉的手。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令人不安的气息。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井口下方几级台阶。
下去？下面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不下去？沈清晏生死未卜，证据近在咫尺却可能永远无法揭晓。
她紧紧握着针套，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又看了一眼手中燃烧的火把，和怀中那个刻着火焰图腾的铁片。
最终，她将心一横。
既然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将火把调整到合适的亮度（既要照明，又要尽量减小目标），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冰冷锈蚀、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发出轻微而孤独的回响，迅速被下方涌上的、带着甜腥味的阴冷寒风吞噬。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楼梯井口的黑暗中不久——
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外，石室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许多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追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危险，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