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古老的洞壁上游走,将那些模糊的、被时光磨蚀得只剩残影的壁画和符号,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蛰伏在岩石深处的幽魂,在光与影的摇曳中,无声地诉说着早已被遗忘的故事。
温暖重新回到了僵硬冰冷的四肢,虽然疼痛和虚弱依旧如影随形,但那种濒死的、被酷寒凝固的感觉,终于被驱散。林念薇和沈清晏围坐在火堆旁,慢慢地活动着手指和脚趾,感受着血液重新开始流淌的、带着刺痛的生涩感。就着火烤融的雪水,他们吃完了最后一点烤软的干粮,胃里有了东西,精神也稍稍振作。
沈清晏靠坐在洞壁旁,闭目养神,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夜那种死寂的青灰,总算有了一丝活气。他手臂和肩上的伤口重新涂抹了药糊,疼痛似乎缓解了些许,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无力,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林念薇则借着火光,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偶然发现的墟洞。除了之前发现的灶台、柴堆、陶片和兽骨,她的目光落在了洞壁那些模糊的刻画上。
壁画的内容极其粗陋,线条歪斜断续,像是用尖锐的石器或烧焦的木炭草草描绘。依稀能辨认出一些简化的、手持长矛或弓箭追逐野兽的人形,一些形态怪异的、头上似乎长着角的动物,还有……一个被许多人形围在中央、似乎在高举双手、头顶有放射状线条(象征光芒?)的更大的人形。
这像是某种原始的狩猎场景和祭祀(或崇拜)仪式的结合。
而那些夹杂在壁画间的符号,则更加难以理解。有些像是简化到极致的火焰、流水、山峦的图形,有些则完全是无法解读的抽象线条和点划组合。
然而,当林念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洞穴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一片被烟熏得格外黝黑的岩壁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那片黝黑的岩壁上,用更深的、似乎是某种矿物颜料(或许是赭石混合了动物油脂)绘制的,赫然是一个相对清晰、保存也相对完好的、足有脸盆大小的复杂图案!
图案的外围,是一圈扭曲盘绕、首尾相衔的蛇形纹路。蛇纹内部,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点、线和螺旋纹构成的、仿佛星云或旋涡的圆形核心。而在核心的中央,竖立着一株形态极其怪异、根茎扭曲如蛇、枝叶却如同火焰般向上燃烧伸展的植物!植物的顶端,并非花朵或果实,而是一个极其简化的、仿佛闭目沉思的人面轮廓!
更让林念薇心头巨震的是,这株怪异植物的根茎部分,那扭曲的形态和暗红色的颜料(历经岁月已变得暗沉),让她瞬间联想到阴山刺老苞那虬结乌暗的根皮!而那火焰般的枝叶和顶端的人面,则隐隐与鬼头蕈那肥厚诡异的菌盖和孢子粉带来的迷幻感,产生了一种邪恶的、象征意义上的呼应!
这绝非普通的装饰或图腾!这图案中透露出的,是一种对某种特定毒异植物的扭曲崇拜,以及将植物、人、某种宇宙(或精神)力量强行结合在一起的、充满原始巫术色彩的疯狂意象!
这会不会……就是胡孝仁那套邪术的原始源头或灵感之一?!那本羊皮册子《巴彦图录》记载的塞北萨满秘药,是否就与这种古老、原始、充满黑暗崇拜的“药草巫术”有关?
这个念头让林念薇遍体生寒。她仿佛看到了一条从远古蛮荒延续至今的、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黑暗脉络——原始部落对毒异植物的恐惧与崇拜,演变为萨满的秘药与巫术,再被胡孝仁这样的疯狂者得到、扭曲、与现代的医药知识和更邪恶的目的结合,最终酿造出“山房”那样的毒窟和“噬魂浊”、“人傀”那样的怪物!
“沈清晏……你看这个!”她声音发颤,指向那个图案。
沈清晏睁开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诡异图案上时,瞳孔也骤然收缩。他挣扎着,扶着洞壁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那片岩壁前,仔细端详。
“蛇……漩涡……怪树……人面……”他低声念着图案的元素,眉头紧锁,“这不是祭拜山神或祖先……这是……‘以毒通神’?或者……‘以人饲药’?”
他的解读更加直接,也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看这树的根,像不像刺老苞?”林念薇指着那扭曲的根茎部分。
沈清晏点头,目光落在火焰般的枝叶和人面上:“鬼头蕈……迷幻……控制……再加上‘人’的元素……这根本就是胡孝仁那套东西的……原始蓝图!”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寒意。这个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山中墟洞,竟然隐藏着与当今那场疯狂罪恶紧密相关的远古密码!
“这里……会不会就是胡孝仁得到那本《巴彦图录》残页的地方?或者……是他曾经来过的‘圣地’?”林念薇猜测道。胡孝仁选择在黑石岭建立“山房”,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偏僻隐蔽,更可能是因为……这里靠近这种古老邪恶崇拜的遗迹,能给他提供某种“灵感”或“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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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图案上移开,再次投向洞穴角落那个被泥土半掩的狭窄通道。
“如果这里是‘圣地’或灵感来源,”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那么,这个通道,可能不是简单的出口。它或许……通向更深处,通向这些古人真正进行‘仪式’或‘炼制’的地方。甚至……可能连通着‘山房’的地下网络!”
这个推测更大胆,也更危险。但并非没有可能。古人开凿洞穴,往往依循山体裂隙或地下水脉,形成复杂的地下系统。而“山房”地窟,也可能是在古人遗迹的基础上扩建、深挖而成。
“你想进去?”林念薇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心头一紧。
“我们必须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沈清晏沉声道,“如果是死路,或者普通的出口,最好。如果……真的通向‘山房’的核心区域,那么,我们或许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甚至……找到它的弱点或命门!”
他看向林念薇,眼神锐利:“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可能直插对方心脏的线索!比那本羊皮册子更古老,也更接近根源!”
林念薇知道他说得对。被动逃亡,永远处于下风。只有掌握更多主动,才有一线生机。但那通道里有什么?未知的黑暗?致命的机关?还是……更可怕的、与那诡异图案对应的“东西”?
“你的伤……”她担忧地看着他。
“死不了。”沈清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时间不多。火不能烧太久,烟和光可能引来麻烦。必须在下一波风雪到来前,或者追兵搜到这里前,探明情况,然后离开。”
他走到火堆旁,挑拣了几根燃烧最充分、烟最小的木柴,做成两个简易的火把。又检查了一下匕首和仅剩的装备。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伤痛的滞涩,但那股属于军人的、面对未知危险时的专注和决断,已经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林念薇也不再犹豫。她将那枚生火用的、刻有火焰图腾的奇异铁片小心收好,又将针套紧紧握在手心。她知道,接下来的探索,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准备妥当,沈清晏举着火把,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个狭窄低矮的通道口。林念薇紧随其后。
通道比想象中更加低矮曲折,很多地方需要完全匍匐前进。洞壁湿滑冰冷,布满黏腻的苔藓和某些颜色暗沉、形态怪异的菌类(但并非鬼头蕈)。空气沉闷,带着浓郁的泥土腥气和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什么东西陈年腐烂后的酸败味,却没有“山房”那种甜腥浊气。
沈清晏爬得很慢,很小心,不时停下,倾听前方的动静,用火把照亮观察洞壁和头顶。林念薇跟在他后面,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和伤处摩擦洞壁时发出的细微闷哼。
通道一路向下倾斜,坡度很陡。爬行了大约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更加狭窄;另一条则向左拐,稍微宽敞些,而且空气中那股酸败味,似乎从左边的岔路飘来更浓。
沈清晏选择了左边。拐过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爬出了狭窄的通道,进入了一个比外面墟洞稍小、但更加规整的天然石室。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石室。
这里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石室的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块垒砌成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与外面岩壁上类似的、但更加密集扭曲的符号!石台中央,摆放着三个颜色暗沉、已经破损的陶瓮,瓮口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附着着厚厚的、颜色暗红近黑、早已干涸板结的污垢,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酸败混合的恶臭——正是“山房”毒血和炼制残渣的味道!只是更加“古老”和“沉淀”!
而在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已经风化发白的人骨和兽骨!骨头杂乱地堆叠着,许多都呈现出不正常的断裂和烧灼痕迹!有些头骨上,甚至有明显的、仿佛被利器凿击或祭祀性破坏的孔洞!
最骇人的是,在石室的一角,靠着岩壁的地方,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颜色灰白的陶罐。陶罐大多完好,封口用泥巴和兽皮密封着,虽然岁月久远,泥封早已干裂,但依旧严实。而在这些陶罐旁边的岩壁上,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着简略的、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符号,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计数的刻痕。
这里……是一个远古的、与那种诡异图案崇拜相关的、进行血腥“仪式”和“炼制”的场所!那些陶罐里,封存的可能就是古代“萨满”或“祭司”用类似刺老苞、鬼头蕈(或别的毒物)加上人牲祭祀,炼制出的原始“秘药”或“毒物”!而那些箭头和刻痕,可能代表着不同的“配方”、“剂量”或者“储藏地点”!
这简直就是“山房”地窟的远古缩小版和原型!
胡孝仁,一定来过这里!甚至可能从这里得到了某种“启发”或“传承”!那些陶罐里的东西,或许就是他早期“实验”的参考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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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里!”沈清晏低呼一声,举着火把,照亮石室另一侧的岩壁。
那里,岩壁被人工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用更加精细的线条,刻着一幅完整的、如同叙事般的连环壁画!
第一幅:许多人跪拜在那株火焰人面怪树(图案简化)前,双手高举。
第二幅:怪树被“砍伐”(或采摘),根茎和“火焰”被放入类似石台上那样的陶瓮中。
第三幅:一个人被捆绑着,押到石台前,胸口被剖开(画面血腥),血液流入陶瓮。
第四幅:陶瓮被密封,放在火上煅烧(画着火焰符号)。
第五幅:陶瓮打开,里面升起一团扭曲的、仿佛人形又似烟雾的东西,被跪拜的人群“吸收”或“环绕”。
第六幅:吸收了烟雾的人群,变得“强大”(画得比旁边未吸收的人高大),开始狩猎更巨大的野兽,甚至……攻击其他部落的人!
这壁画,完整地描绘了一个以人牲血祭为引,炼制和使用某种“秘药”,以获得力量(或控制他人)的邪恶仪式过程!与胡孝仁炼制“噬魂浊”、制造“人傀”的逻辑,何其相似!只不过古人更加直白和血腥,而胡孝仁用“现代”的医药知识和更隐蔽的手段,包装了这种原始的邪恶!
“他不仅得到了《巴彦图录》的文字记载,还亲眼见过、甚至……研究过这些实物!”林念薇声音发干,看着那些密封的陶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些罐子里,封存的是跨越了数百甚至上千年时光的、凝固的疯狂与罪恶!
沈清晏的脸色也异常难看。他走到那些陶罐前,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封和罐体。有些陶罐的泥封上,隐约能看到极淡的、用炭笔或朱砂写就的、不属于古文字的标记——像是现代的、潦草的编号或日期!
是胡孝仁留下的!他来过,他检查过,甚至可能……打开过某些罐子!
“不能碰这些罐子。”沈清晏站起身,声音凝重,“里面的东西,经过这么长时间,可能极其不稳定,或者……产生了未知的变化。而且,胡孝仁可能在这里布置了警报或陷阱。”
他举着火把,再次环视整个石室。除了来时的通道和那些箭头指示的方向,石室另一侧,似乎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半掩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而那些箭头,有几个正指向那个方向。
“那些箭头……可能指向‘山房’的方位,或者……其他储藏点。”沈清晏判断,“这个石室,是连接古代遗迹和现代‘山房’的一个……‘中转站’或‘参考库’。”
他走到那堆坍塌的碎石前,小心地拨开几块。后面的洞口露了出来,不大,但似乎很深,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股……更加新鲜、却也更加复杂的、混合了多种药材和化学制剂的气息!其中,隐约能分辨出刺老苞的土腥、鬼头蕈的甜味,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实验室的味道!
这洞口,很可能直接通向“山房”地窟的某个边缘区域,或者一个与之相邻的、胡孝仁用来进行研究或储存的现代洞穴!
危险,近在咫尺!但也意味着,他们可能摸到了“山房”真正的边缘!
是立刻退回,带着这个惊人的发现离开?还是……冒险潜入,获取更多直接证据,甚至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沈清晏看向林念薇,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权衡利弊的幽潭。
而林念薇,则看着那些古老的陶罐、血腥的壁画,还有那个散发着现代实验室气息的洞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不仅找到了胡孝仁邪术的远古源头,更可能,找到了一条直通其现代巢穴的隐秘路径!
抉择,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