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非破晓的光，而是黑暗褪去一层，露出后面更浓、更沉的铅灰。山脊上的风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天光的映照（尽管微弱），更显出其狂野狰狞的本相，卷起地表的雪粒和冰碴，抽打在岩石上，发出鞭子般的脆响。
岩石凹陷里，最后一点依靠彼此体温和微弱意念维持的暖意，在持续不断的酷寒侵袭下，终于消耗殆尽。林念薇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像四根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的冰柱。只有胸口紧贴着沈清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模糊的温热感——那是他心脏艰难搏动传来的、微弱的生命信号，和她自己针套那点几乎要熄灭的暖意交融在一起，成了这绝境寒夜里，唯一的、维系着他们不至于彻底冻僵的微弱火种。
沈清晏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依旧冰冷僵硬。他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却依旧细弱，时断时续。林念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费力地挪动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每一次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她的心都会狠狠揪紧，然后又因为那微弱却真实的搏动而稍稍松开。
不能死。他们都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冰层下顽强游动的鱼，支撑着她几乎要冻僵的意志。
当天光终于艰难地驱散了凹陷入口处最浓重的黑暗，勉强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时，林念薇知道，他们必须动了。再躺下去，即使不被冻死，也会因为失温而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沈清晏……”她嘶哑地唤道，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天……亮了……我们……得走……”
沈清晏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空洞而茫然的，仿佛灵魂还被困在某个冰封的梦境里。几秒钟后，那眼神才逐渐凝聚，恢复了惯有的、即使疲惫虚弱也依旧锐利的清明。他看到了林念薇近在咫尺的、布满冻伤和泪痕的脸，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极度冰冷和沉重。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器般，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微小到几乎看不见。
挪动身体，成了比攀爬绝壁更加艰难的任务。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冻住的齿轮，发出无声的抗议和剧痛。林念薇先挣扎着坐起来，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胸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她哆哆嗦嗦地，将覆盖在两人身上的破布和油布重新整理好，然后去扶沈清晏。
沈清晏借着她微弱的支撑，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撬”起来。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当他终于靠着岩壁坐稳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都有些涣散。
“水……”他嘶声说。
林念薇从怀里摸出那个军用水壶。壶里的水早已冻成了冰坨。她用颤抖的手，将水壶紧紧捂在自己尚存一丝暖意的胸口（贴着针套的位置），试图用体温融化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倒出几滴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珠，喂到沈清晏唇边。
沈清晏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他也示意林念薇喝一点。
两人就着这几乎冻住的水，分食了最后一点赵家嫂子给的、冻得硬邦邦的干粮碎屑。食物带来的热量微乎其微，但至少给了身体一个“还在进食”的信号。
“必须……下山……”沈清晏喘息着，看向凹陷外那一片被风雪笼罩、看不清边际的荒凉山脊，“往……东北方向……那边……地势应该低……”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北针（在攀岩时可能遗失了），全凭记忆和模糊的方位感判断。昨夜攀爬时，他记得山脊的走势和远处隐约的山影轮廓。
林念薇没有质疑。她搀扶着沈清晏，两人如同两个动作僵硬的木偶，极其缓慢地挪出了岩石凹陷。
山脊上的景象，比昨夜感觉中更加骇人。狂风卷着雪沫，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障，能见度极低。脚下是厚厚的、被风吹得坚硬如铁的雪壳，下面是嶙峋的怪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摔伤，或者踩进被雪掩盖的岩石缝隙。温度低得难以想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刀，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沈清晏判断的东北方向，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速度慢得如同蜗牛，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和意志。沈清晏的伤腿（之前摔伤未愈）在寒冷和重压下几乎无法支撑，大半重量都压在林念薇身上。林念薇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肯放弃的狠劲在支撑。
走了不到百米，两人都已气喘如牛，汗水和雪水混合在一起，在脸上、脖子上迅速结成冰壳。沈清晏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
“停……一下……”林念薇喘息着，扶着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她知道，再这样走下去，沈清晏恐怕撑不了多久。
她环顾四周，除了风雪和岩石，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也看不到任何下山的明确路径。绝望如同这四周的严寒，一点点渗透进来。
难道，真的要走投无路，冻死在这荒凉的山脊上？
就在这时，林念薇的目光，忽然被侧前方不远处、一片被风吹得相对干净的岩石坡地所吸引。那里的积雪很薄，露出下方颜色暗红、质地仿佛被烧灼过的特殊岩层。而在那片岩层边缘，散落着一些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的碎片，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岩石。
她心中一动，强撑着走过去，捡起一片。入手冰冷沉重，边缘粗糙，表面有模糊的纹路和……烟熏火燎的痕迹？像是……破碎的陶器或者砖瓦？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是以前有人在此活动过留下的？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旁边更厚的积雪。更多的碎片露了出来，还有一些腐朽发黑的木炭痕迹，甚至……几块明显经过人工打磨、形状规整的石块！
这绝不是自然产物！这是人类居住或活动过的遗迹！而且看这些碎片和痕迹的风化程度，年代应该相当久远了！
“沈清晏！你看这个！”林念薇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拿着碎片回到沈清晏身边。
沈清晏勉强睁开眼，接过碎片看了看，又看向那片岩层，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像是……废墟。很久以前的了。”
废墟？在这人迹罕至的黑石岭绝顶山脊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有废墟，就可能意味着附近有相对避风、适合人类短暂栖身的地方，甚至……可能有通往山下的路径！古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绝地建立据点！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
他们不再盲目地沿着山脊走，而是开始以这片废墟为中心，仔细搜索周围。风雪依旧，搜索进行得极其艰难。但希望给了他们新的力气。
终于，在废墟侧后方，一处更加背风、岩石堆积如屏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的、低矮的洞口！洞口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修整，里面黑黢黢的，但能感觉到有气流从中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混合了泥土和某种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却没有那种甜腥的“山房”浊气！
这可能是一个废弃的、古代的山民或猎户暂居的洞穴，或者……别的什么。
顾不上多想，这可能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路！
林念薇先探头进去看了看。里面空间似乎不小，黑暗隆咚，看不清具体。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听到咕噜噜的滚动声，没有异常。
“进去看看。”沈清晏喘息着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弯腰钻进了洞口。洞内比外面温暖得多（相对而言），风被彻底隔绝。眼睛适应了黑暗后，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不规则的天然洞穴，大约有十几平米，最高处约两人高。洞壁粗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更多的陶器碎片、兽骨、灰烬。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粗糙垒砌的、类似灶台的东西，旁边堆着一些早已朽烂成粉末的柴草。
最让人惊喜的是，洞穴的一角，竟然还有一小堆码放得相对整齐的、早已干枯的柴禾！虽然年代久远，但在这极度潮湿寒冷的环境里，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完全腐烂，只是颜色发黑，摸上去很脆。
“有柴！”林念薇几乎要喜极而泣。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生火！火，意味着温暖，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沈清晏也精神一振，立刻检查那堆柴禾，又看了看那个简陋的灶台。“可以生火。但……要小心烟气，别把不该引来的人招来。”
林念薇明白他的意思。生火会冒烟，虽然在这风雪弥漫的山脊，烟气可能不明显，但仍需警惕。
他们在灶台旁清理出一块地方，沈清晏用匕首和石头尝试取火。钻木取火对他们现在的状态来说太过艰难，沈清晏试了几次，手臂的伤口就崩裂渗血，不得不停下。林念薇想起针套，尝试用集中意念摩擦干燥的枯草，但也无法产生足够的火星。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时，林念薇的目光落在了洞壁一处颜色较深、似乎嵌着什么东西的缝隙里。她走过去，用手抠挖。一块扁平的、颜色暗沉如铁的片状物被她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石。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她看到这铁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一些极其简陋、难以辨认的线条，像是……某种原始的火焰图腾？
她心中一动，将铁片光滑的一面，对着地上最干燥的一小撮枯草和从自己棉袄里扯出的、相对干燥的棉絮，然后，将针套紧贴着铁片刻有图腾的一面，集中全部意念——不是摩擦，不是引导，而是想象火焰燃烧的样子，想象温暖，想象光明。
这完全是病急乱投医的尝试。
然而，就在她的意念与针套的微弱暖流接触到那刻着火焰图腾的铁片时——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如同火镰擦过火石的声响，从铁片和针套接触的地方迸发！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星，真的从铁片边缘弹射出来，落在了干燥的棉絮上！
棉絮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随即，噗地一声，燃起了一小簇温暖、跳动的火苗！
成功了？！这铁片……这针套……竟然能这样配合生火？！
林念薇和沈清晏都惊呆了。
但来不及细究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火苗就是生命！林念薇立刻小心地将火苗转移到准备好的、更易燃的枯草和小树枝上，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沈清晏忍着痛，将那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干柴小心地添加上去。
橘红色的火光，终于在这与世隔绝的、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古老洞穴里，跳跃起来！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让人几乎要落泪的暖意。
两人贪婪地围坐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僵硬发紫的手脚，汲取着这宝贵的温暖。柴禾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洞内陈腐的空气，也似乎驱散了他们身上一部分致命的寒气。
身体慢慢回暖，虽然依旧疼痛虚弱，但至少，感觉活过来了。
林念薇将水壶放在火边烘烤，里面的冰慢慢融化。她又找出最后一点干粮，在火上烤软，和沈清晏分食。热食下肚，带来的满足感和力量感，远胜之前的冰碴。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也照亮了这个简陋的洞穴。他们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意外的庇护所。
除了灶台、柴堆和散落的陶片兽骨，他们还在洞穴最内侧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些用简陋工具刻画出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和符号。壁画内容难以辨认，似乎是描绘狩猎、祭祀或者迁徙的场景。而那些符号，有些像简化的人形或动物，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
这显然是一个很久以前、某个生活在此地的原始族群或特殊人群留下的遗迹。可能是躲避战乱的山民，也可能是进行某种仪式的萨满或隐士。
而在洞穴另一个角落，一堆坍塌的碎石后面，沈清晏还发现了一个被泥土半掩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带着更深的泥土气息。
“可能有出口，或者……通往别的地方。”沈清晏看着那黑漆漆的通道口，眼神凝重。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眼下，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体力，治疗伤势。有了火，有了相对安全的环境，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处理一下几乎要命的冻伤和伤口。
林念薇用融化的雪水，小心地清洗自己和沈清晏手上、脸上的冻伤和伤口，将最后一点七叶一枝花药粉（小心保存的）混合着烧热的雪水，制成药糊，重新涂抹在沈清晏最严重的伤口上。她自己则只能依靠针套那点微弱的暖意和愈合意念，缓慢地缓解冻伤。
火光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古老的洞壁上，与那些模糊的壁画重叠在一起，仿佛跨越了时空的相遇。
外面，风雪依旧肆虐。
但在这废弃的古老墟洞中，两个从现代亡命而来的身影，依靠着一簇奇迹般燃起的火焰，和彼此残存的生命力，暂时抵挡住了死亡的寒冷。
前路依然未知，危机并未解除。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了火，拥有了一个喘息之地。
而怀中那份沉重的秘密，和必须活下去、将秘密送出去的信念，在温暖的火焰映照下，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