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绝壁与寒夜(1 / 1)

岩壁近在咫尺,抬头仰望,那些铁灰色的、被风雪侵蚀出无数狰狞褶皱和裂隙的岩石,仿佛巨兽参差的獠牙,直刺向铅灰色的、低垂欲雪的天空。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几簇枯败的、颜色暗褐的苔藓,顽强地附着在背风的缝隙里,像垂死的老人脸上的斑点。积雪在陡峭的坡面上存不住,只在高处背阴的岩石凹陷处堆积着,颜色灰败。

沈清晏将木棍插进身后深深的雪地里,仰头观察着岩壁的走势。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脸色在寒风中更显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锐利地扫过每一道可能的着力点。失血和重伤带来的虚弱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刚才的紧张奔逃和攀爬陡坡而变得更加明显,握紧匕首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从那边走。”他指向岩壁左侧一道相对平缓、呈“之”字形向上延伸的巨大岩石裂缝。裂缝宽窄不一,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但边缘粗糙,有许多天然形成的、可供抓握和踩踏的凸起和凹陷。虽然同样陡峭,但比起光秃秃的垂直岩壁,这几乎是唯一“有善”的通道了。

林念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不由得缩紧。那裂缝看起来像大地的一道丑陋伤疤,深处阴影浓重,仿佛随时会有冷风或别的东西从里面吹出来。攀爬的难度和风险,不言而喻。

但,没有退路。

“跟紧我,每一步都要踩实。”沈清晏没有多余的废话,将油布包裹重新在怀里绑紧,把匕首咬在嘴里(空出双手),率先向裂缝底部走去。

林念薇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恐惧强行压回心底。她学着沈清晏的样子,也将木棍暂时舍弃(攀岩时是累赘),将怀中针套的带子紧了紧,确保不会滑落,然后跟了上去。

裂缝底部的积雪很厚,没过大腿。沈清晏先用脚探路,踢开松软的雪,寻找下方坚硬的岩石落脚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防止陷入雪坑,又要避开可能松动的碎石。

开始攀爬。

最初的几米相对平缓,两人还能手脚并用,借助岩石的棱角向上挪动。但很快,坡度变得陡峭,几乎需要完全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自己向上拉升,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支撑点。

寒冷和虚弱立刻带来了严峻的考验。林念薇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冰冷的岩石磨破,渗出血珠,又被严寒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种迟钝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僵硬感。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颤抖,每一次向上移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酸痛和力竭的晕眩。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

沈清晏的情况更糟。他身上的伤口在攀爬时被不断牵拉、摩擦,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额头的冷汗刚渗出,就被寒风吹成冰碴。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僵硬了许多,但依旧稳定,每一次抓握和踩踏都异常精准,为身后的林念薇探明相对安全的路径。

“左边……那块凸起的石头……抓稳……”

“右脚……往下半尺……有缝……”

“小心……上面有冰……”

他断断续续、压抑着喘息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岩石摩擦声中,成了林念薇唯一的指引和支撑。她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他移动的背影和脚下的岩石,大脑放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抓住,踩稳,向上。

裂缝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极度的体力消耗和寒冷折磨中被彻底模糊。不知攀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却感觉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裂缝开始收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上方,隐约能看到裂缝的出口,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然而,就在距离出口大约还有三四米的地方,一道几乎垂直的、光滑如镜的岩壁,挡住了去路。裂缝在这里收缩到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宽度,而两侧的岩壁光滑湿冷,几乎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凸起。唯一可行的路径,是右侧岩壁上一条极窄的、倾斜向上的岩石棱线,宽度不足一丈,而且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冰壳!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关卡!

沈清晏停在下方,仰头观察了片刻。他的呼吸更加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以他现在的状态,要徒手攀越这段冰棱,风险极大。

“我先上。”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我滑了,你就退回下面那个小平台,等……等风停,或者……”

“不行!”林念薇打断他,尽管自己也因恐惧和寒冷而牙齿打颤,“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别的……”

“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路。”沈清晏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深邃和……平静,“听着,如果我没过去,你就退回去,尽量隐藏。包裹里的东西,一定要想办法送出去。你……比我更有希望。”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同重锤,砸在林念薇心上。这是托付,也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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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和污迹,“要上一起上!要死一起死!你休想撇下我!”

沈清晏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异常倔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动容,也有一丝近乎痛楚的温柔。他伸出手,冰冷却异常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快得如同幻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段死亡冰棱。他没有立刻攀爬,而是从嘴里取下匕首,用尽力气,狠狠地在冰棱下方的岩石上凿击起来!他在凿出几个极其浅陋、却聊胜于无的落脚点!

冰屑和碎石簌簌落下。做完这一切,他的体力似乎也到了极限,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向后倒去。林念薇连忙在后面抵住他。

沈清晏喘息了几口,将匕首重新咬在嘴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搭上那条滑不溜手的冰棱。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僵硬发紫,几乎感觉不到冰棱的存在,只能凭着经验和视觉,死死“扣”住。

他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双脚猛地蹬踏在刚刚凿出的浅坑里,身体向上蹿起!

“咔嚓!”

脚下的冰壳发出一声脆响,一块冰棱碎裂脱落!沈清晏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向下滑落!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双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扣住了冰棱上方一处极其微小的、未被冰完全覆盖的岩石凸起!

身体悬空!全靠两只手的力量吊在光滑的冰壁上!

“沈清晏!”林念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沈清晏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腰部再次发力,双腿向上蜷曲,脚尖拼命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任何一点可能的摩擦支撑。一点,又一点……他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在林念薇眼中却如同慢镜头般漫长而惊心动魄。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让他分神坠落。

终于,沈清晏的上半身够到了冰棱上方的岩石边缘!他双臂猛地发力,将自己拖了上去,翻滚着,瘫倒在相对平缓的裂缝出口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起伏,显然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沈清晏!你怎么样?!”林念薇在下方焦急地喊。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挣扎着坐起来,解下腰间那卷伞兵绳(从哨所找到的,一直带着),将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另一端抛了下来。

“抓住……绳子……爬上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不堪。

有了绳子借力,攀爬的难度和风险大大降低。林念薇抓住绳索,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上面,脚蹬着沈清晏凿出的浅坑和岩壁,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虽然依旧艰难,但比起沈清晏刚才的徒手攀越,已是天壤之别。

当她终于爬到裂缝出口,被沈清晏伸手拉上去,两人一起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们成功了!翻越了绝壁,站上了山脊!

然而,来不及庆祝。寒冷、疲惫、伤痛,如同附骨之蛆,立刻重新缠了上来。山脊上的风比下面更加狂暴,如同无数冰刀,肆无忌惮地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视线所及,是一片更加荒凉、更加险峻的冰雪世界。连绵的山脊如同巨龙的脊骨,蜿蜒起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厚厚的、被风吹出波浪形状的雪壳。

天色,正在迅速暗下来。

夜晚,即将降临在这片生命的禁区。

“必须……找个地方……避风……”沈清晏喘息着,嘴唇冻得乌紫,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向山脊下方,靠近背风一侧的一处岩石凹陷。凹陷不大,被一块巨大的悬空岩石遮挡了大半,像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岩洞入口,里面黑洞洞的,但至少能避开最猛烈的直风。

那是他们今夜唯一可能的栖身之所。

两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滚爬着,挪到了那个岩石凹陷前。凹陷入口狭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空间比想象中稍大,能勉强容两三人蜷缩。地面是坚硬的岩石,积着薄薄一层干燥的灰尘和碎石,没有雪,这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最里面,靠岩壁的地方,竟然还堆着一些干燥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枯草和羽毛,虽然散发着淡淡的动物巢穴气味,但无疑是极好的保暖材料。

沈清晏让林念薇先进去,自己则用尽最后力气,在附近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被风吹落的松枝(从下方较远处的几棵顽强生长在岩缝里的矮松上掉落的)和枯草,抱进凹陷里。

没有火。防水火柴早已用尽。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那些枯草和羽毛尽量厚实地铺在地上,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残存的体温和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包括那个油布包裹的外皮),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试图对抗即将到来的、山脊上的酷寒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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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的体温低得吓人。失血让他对寒冷的抵抗力降到了最低点。林念薇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她不顾自己的寒冷,将更多“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将他冰冷的手紧紧捂在自己同样冰凉、却因为针套微弱的暖意而稍好一点的怀里。

“别睡……”她在沈清晏耳边低声说,声音也在颤抖,“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沈清晏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意识似乎有些游离,呼吸微弱。

山脊上的夜晚,降临得格外迅猛和彻底。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凹陷,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风声在外面咆哮,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疯狂地撞击、撕扯着岩石,发出各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气温以能感知的速度急剧下降,岩石凹陷仿佛变成了一个冰窖,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层层包裹,直透骨髓。

林念薇从未经历过如此酷寒的夜晚。仿佛整个人都被冻成了冰雕,连思维都变得缓慢、僵硬。她只能拼命地、一遍遍地回想温暖的画面——灶膛里的火光,赵家嫂子熬的肉汤,阳光……还有,身旁这个用生命护着她、一次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男人。

她感觉到沈清晏的颤抖渐渐停止了。这不是好兆头!停止颤抖,意味着身体正在放弃抵抗,进入失温的危险阶段!

“沈清晏!沈清晏!”她用力摇晃他,声音带着哭腔,“别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沈清晏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黑暗中,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认不出她是谁。

“冷……”他微弱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

“我知道,我知道冷……”林念薇的眼泪滚落下来,立刻在脸上冻成冰痕。她将他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尽管她自己也在迅速失温。“坚持住……天……天就快亮了……”

她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无力。在这山脊绝地的寒夜里,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她想起怀里的针套。针套的暖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她将针套拿出来,贴在沈清晏的心口位置,然后,集中起自己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不是对抗邪毒,不是引导什么,而是最纯粹、最原始、最强烈的祈求——祈求温暖,祈求生机,祈求他能活下去!

她没有期望针套能再次爆发出什么奇迹。她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和祈求,灌注进去。

针套微微发热。那股熟悉的暖意,似乎真的顺着她的意念,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入沈清晏冰冷的胸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清晏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点,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黑暗中,被拉长成一种永恒的折磨。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动。

林念薇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她感到无比的困倦,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诱惑着她:睡吧,睡了就不冷了,就不累了……

不!不能睡!

她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她继续抱着沈清晏,继续祈祷,继续对抗着那要将人拖入永恒沉睡的酷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就在林念薇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她忽然感觉到,怀里的沈清晏,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入了她的耳中。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一股顽强不屈的生命力,仿佛在回应着她的祈求,对抗着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

他……挺过来了?

林念薇几乎不敢相信。她颤抖着手,再次去探他的鼻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断断续续,而是有了稳定的节奏。

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喜悦和后怕的泪水。

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冰冷却终于有了生机的颈窝,无声地哭泣。

外面,风声依旧凄厉。

但岩石凹陷里,两个紧紧依偎、共同对抗过死亡严寒的生命,仿佛在这绝地的黑夜中,点燃了一簇微弱却绝不熄灭的、属于“活着”的火焰。

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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