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冷的，落在尚未融尽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依旧干冷，但少了风雪的狂野撕扯，只剩下一种凝滞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积雪表层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变得湿滑泥泞，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有时深及脚踝，有时却滑溜得让人站立不稳。
沈清晏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重伤未愈，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像一台严重磨损、随时可能停摆的机器。他的脸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短促而压抑。但他走得很稳，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条被赵大柱指出的、蜿蜒向北、隐没在雪原和稀疏林木间的模糊小径。
林念薇走在他身侧稍后，一手也拄着木棍，另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既是支撑，也是随时准备搀扶。她的体力恢复得比沈清晏好些，但胸口那股地窟毒气残留的烦闷感并未完全消失，走快了依旧会气喘头晕。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耳朵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融雪滴落的声音，枯枝断裂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抗身体的虚弱和保持前进上。沉默中，只有木棍戳入雪地的闷响，和彼此压抑的喘息，交织成这寂静雪原上唯一的行进曲。
按照赵大柱的说法，这条路通往老鹰嘴山口。老鹰嘴——这个地名让林念薇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哨所记录里，陈卫国提到的不明甜腥气味、动物离奇死亡、诡异光源，都指向那个方向。而他们在地下洞窟发现的竖井和炼制痕迹，也可能与老鹰嘴地下相连。选择这条路，意味着他们正主动靠近“山房”可能的活动区域。
但这是绕出黑石岭、前往相对安全地带的必经之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越往北走，地势开始缓缓抬升。周围的松林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裸露的、颜色暗沉如铁的巨大岩石，被冰雪覆盖，如同沉睡的巨兽嶙峋的脊背。风声在这里变得不同，不再是林间的呜咽，而是带着一种空旷的、尖利的呼啸，从岩石缝隙间穿过，发出鬼哭般的怪响。
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捕捉的——
甜腥味。
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混杂在冰雪的冷冽和岩石的土腥气中，像毒蛇潜行时留下的、几不可察的气息。
林念薇和沈清晏同时放缓了脚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果然……离“山房”的辐射范围不远了。或许是风向带来的，或许是地下的“浊气”通过某些缝隙自然逸散。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加快速度，尽量不在这里停留。”沈清晏低声道，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坚决。
两人不再说话，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脚下的路变得更加崎岖，积雪下隐藏着碎石和冰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沈清晏的伤臂因为用力而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放缓速度。
阳光渐渐西斜，将雪原和岩石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温开始明显下降，融化的雪水有重新冻结的趋势，路面变得更加湿滑难行。
就在他们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鹰喙般突兀伸出的黑色山岩（这大概就是“老鹰嘴”得名的原因），眼前豁然开朗时——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两座山梁夹峙的山口。山口的风更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而在山口另一侧，隐约能看到一条更宽、更平直、显然是人工修建的道路痕迹，沿着山势向东北方向延伸——那应该就是赵大柱说的废弃运材道！
找到了！只要穿过这个山口，踏上运材道，就能绕出黑石岭的核心险地！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两人心中燃起。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一鼓作气穿过山口时，林念薇的目光，忽然被山口左侧、靠近山脚的一片颜色异常的雪地吸引。
那片雪地，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不祥的灰绿色，面积不大，像是一小块污渍，点缀在洁白的雪原上，格外刺眼。而且，那片区域的积雪似乎融化得更快，露出下方颜色深暗、近乎黑色的泥土。
“沈清晏，你看那边！”林念薇停下脚步，指着那片异常区域。
沈清晏也看到了，眉头立刻皱紧。他示意林念薇留在原地，自己拄着木棍，极其谨慎地，一步步向那片区域靠近。
距离拉近，看得更清楚。那灰绿色的“雪”，似乎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某种粘稠液体，混合了雪水形成的。液体散发出的气味，正是他们熟悉的、却又比之前风中捕捉到的要浓郁清晰得多的甜腥腐臭味！而那片露出的黑色泥土，质地粘腻，寸草不生，与周围覆盖着苔藓和枯草的冻土截然不同。
沈清晏用木棍的尖端，小心地拨开一点表层的雪和粘液混合物。
下面，赫然露出了几片破碎的、颜色暗红的陶片，以及一些干枯蜷曲的、暗红褐色的植物根茎碎片——刺老苞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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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粘稠液体渗出的中心，似乎有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黑黢黢的，正丝丝缕缕地冒出那股甜腥的气味和淡淡的、灰绿色的烟雾！
这绝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人为的、或者与“山房”炼制活动相关的“渗漏点”或者“排放口”！地下洞窟或“山房”主体区域的毒质或炼制残渣，通过岩层缝隙，渗透到了地表！
“是‘山房’的……”林念薇走到他身边，声音发紧。这个发现印证了他们的推测，也意味着他们此刻，真的就站在那个邪恶巢穴的“门口”！
沈清晏的脸色异常难看。他迅速后退，远离那个渗漏点。“不要靠近，可能有毒，或者……有别的危险。”
话音刚落——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忽然从那个碗口大小的孔洞里传了出来！
像是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正在从洞壁内部，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向上移动！
林念薇和沈清晏同时汗毛倒竖！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山口方向，用尽全身力气跑去！
然而，身体的极度虚弱严重拖累了他们的速度。没跑出几步，林念薇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沈清晏想去拉她，自己也是一个趔趄，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而那孔洞里的摩擦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们。难道刚看到生路，就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终结？
就在这时，林念薇怀里的针套，再次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脉动！不是暖意，而是一种警告般的、带着强烈排斥和厌恶感的震动，仿佛在拼命提醒她：快离开！危险！
与此同时，沈清晏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山口另一侧，运材道的方向。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有声音……”他嘶声道，“很多……从运材道那边传来……不是野兽……”
林念薇也凝神去听。风声呼啸，但隐约间，似乎真的能听到模糊的、如同许多人踩雪行进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压低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是伐木工人？还是……追兵？！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前有地底未知的恐怖，后有不明身份的来者！
进退维谷！
沈清晏一咬牙，强撑着站起来，将林念薇也从雪地里拉起来。“不能留在这里！往那边！”他指向山口右侧，一片更加陡峭、岩石嶙峋、积雪也相对较少的山坡，“爬上去！躲起来！”
那里地势更高，视野更好，也能暂时避开山口中央的渗漏点和运材道方向的不明人群。
两人不再犹豫，也顾不上身体的极限，连滚爬地朝着那片陡坡冲去。沈清晏几乎是用木棍和匕首，在覆着薄冰的岩石上凿出落脚点，硬生生往上攀。林念薇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岩缝，掌心被粗糙的石棱磨破，火辣辣地疼，却也感觉不到。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块相对平坦、被巨大岩石遮挡的突出岩架时，下方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从运材道方向，果然走来了一行人！
人数大约有七八个，都穿着臃肿的、颜色混杂的旧棉衣，头上戴着厚厚的棉帽或皮帽，遮挡了大部分面容。他们走得很急，步伐沉重，踩得积雪咯吱作响。队伍中间，似乎还用简易的拖架拖着什么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具体。
这些人身上，大多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还有人手里提着工具（铁锹、镐头？），甚至……林念薇瞳孔一缩，她看到队伍末尾，一个人肩上，赫然扛着一把老式的、枪管细长的土铳！和之前追兵老五用的那种很像！
是胡孝仁的追兵？！他们怎么会从运材道那边过来？还拖着东西？是搜寻无果，准备撤离？还是……运送什么？
就在这时，那行人也走到了山口附近，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甜腥味和那片异常的雪地。队伍停了下来。
“妈的！怎么漏到这儿来了？”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带着不满和警惕，“老六他们不是负责清理这一片的吗？怎么搞的！”
是老六！那个被沈清晏杀死在洼地里的追兵头目的声音！林念薇和沈清晏心头一震！他们竟然和这伙人撞到一起了！听口气，这些人也是“山房”的，而且似乎负责“清理”和“运输”？
“六哥他们昨儿出去就没回来，怕是出事了。”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担忧，“这味儿这么冲，别再把别的东西招来……”
“少废话！赶紧把货送过去要紧！”先前那个粗嘎声音（似乎是新的头目）不耐烦道，“先生催得急！把这儿稍微遮掩一下，别让人看出破绽！动作快点！”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用铁锹铲起周围的积雪，去掩盖那个渗漏点和灰绿色的污渍。动作粗暴而迅速。
而那个扛着土铳的人，则警惕地端着枪，四处张望，目光不时扫过林念薇和沈清晏藏身的陡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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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架上，两人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一动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下面就是“山房”的运输队！他们拖着“货”（可能是炼制的“大药”半成品、或者需要的材料、甚至……“实验体”？），正要通过这个山口，前往某个地方！
而他们，就躲在这伙人的头顶上方，几米之遥！
一旦被发现……
沈清晏的手，已经无声地握紧了匕首，眼神冰冷如铁，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林念薇也紧紧握着木棍，另一只手按在怀里的针套上，尽管知道此刻针套恐怕也无力回天。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下方，掩盖渗漏点的工作似乎接近尾声。
“好了！快走！天黑前必须赶到地方！”头目催促道。
一行人再次启程，拖着那个盖着油布的拖架，朝着山口另一侧，运材道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和拖拽声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在呼啸的山风中，林念薇和沈清晏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两人都如同虚脱一般，瘫靠在岩石上，后背冰凉，全是冷汗。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他们说的‘货’……会是什么？”林念薇喘息着，低声问，眼中充满了忧虑和后怕。
沈清晏摇摇头，脸色凝重。“不知道。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要去的地方……恐怕就是‘山房’的另一个据点，或者交接点。”
他看向山口另一侧，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下方那个被匆忙掩盖、但依旧透出诡异气息的渗漏点。
“我们不能走运材道了。”沈清晏沉声道，“那些人很可能就是沿着运材道过来的，前面说不定还有接应或者哨卡。原路返回也不行，追兵可能还在后面。”
“那……怎么办？”林念薇心沉了下去。唯一的生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沈清晏的目光，投向了他们藏身的这片陡坡的更上方，那里山势更加险峻，岩石裸露，积雪稀薄，几乎没有路。
“翻过这座山。”他指向陡坡后方那堵几乎垂直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岩壁，“从山脊上走，避开山口和运材道。虽然难走，但应该能绕过他们的活动区域，找到别的出路。”
翻越眼前这座看起来几乎无法攀登的险峰？
林念薇看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岩壁和积雪覆盖的、角度陡峭的山脊线，心中一片冰凉。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无异于自杀。
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留下，是死路。前进（运材道），可能是陷阱。后退，是追兵。
只有向上，向这绝壁求生，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穿越死亡线的希望。
沈清晏挣扎着站起来，向她伸出手，眼神坚定：“敢不敢？”
林念薇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一丝近乎恳求的信任（信任她能跟上，信任他们能一起活下去），心中的恐惧和冰凉，忽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冲淡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冰冷、伤痕累累却异常有力的手，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敢。”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阳光，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前方，是巍峨沉默、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石岭绝壁。
而他们，将携手，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