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厚重粘稠,如同凝固的墨汁,将黑石岭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夜。风雪似乎倦了,不再是狂暴的抽打,变成了一种细密的、无孔不入的寒冷渗透,贴着岩石,钻进衣物的每一个缝隙,带走残存无几的体温。
平台中央那堆诡异的混合物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撮颜色古怪的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难以言喻腥臊腐臭与某种淡淡草药清苦(或许是七叶一枝花最后的作用)的复杂气味。这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比单纯的恶臭更让人心神不宁,但它成功驱散了狼群,为这方寸绝地,赢来了死寂的、却也宝贵的喘息。
沈清晏和林念薇蜷缩在岩石凹陷里,如同两只被冻僵的、濒死的昆虫。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积雪,唯一的遮挡是几根横架的、带着冰凌的松枝和一层薄雪。这点屏障聊胜于无,寒冷依旧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林念薇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手脚先是刺骨的疼,然后是麻木,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冰冷钝感。眼皮重如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胸腔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着疼,带着铁锈和甜腥的余韵。只有紧贴胸口的针套,还传递着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风中残烛,维系着她意识的最后一线清明。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清晏。
他靠坐在岩石上,头微微低垂,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缓慢。脸上的污迹和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个油布包裹,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和血水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沈清晏……”林念薇用尽力气,声音细若蚊蚋。
没有回应。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皮肤下的微弱气流,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还活着,只是……状态比她想象的更糟。
失血过多,低温,还有之前那邪异气息的侵蚀……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他说。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刺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望向平台之外,望向那片吞噬了狼群、也吞噬了光线的黑暗松林。她在等待,等待天亮,等待那或许并不存在的转机。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寂静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了一个点。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的天空,颜色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沉甸甸的墨黑,而是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朦胧的灰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靛青,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黑暗的边缘。
天,快亮了。
这微不可察的天光变化,如同强心剂,让林念薇精神陡然一振。她再次看向沈清晏,轻轻推了推他:“沈清晏,天要亮了。”
沈清晏的身体微微一颤,睫毛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凝聚,恢复了那种锐利而疲惫的清明。他看向林念薇,又看了看天色,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感觉怎么样?”林念薇问,声音依旧沙哑。
“死不了。”沈清晏的回答依旧简短,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因为疼痛而蹙紧。他看了一眼中央那堆灰烬和残留的气味,眼神复杂。“没想到……真能成。”
“歪打正着。”林念薇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冻裂的嘴唇,一阵刺痛。“现在怎么办?等天完全亮,看看能不能从岩壁找到路?”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倾听着。松林里,除了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积雪偶尔滑落的簌簌声,再没有狼群的动静。那混合气味似乎真的把它们吓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回来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里不能久留。”沈清晏低声道,声音因干渴和寒冷而更加沙哑,“气味会散去,狼群可能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东西。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山房”的方向,“天亮了,视野好,追兵的活动也会更方便。”
追兵。这两个字让林念薇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阴影。是啊,胡孝仁的人,恐怕也在搜寻他们的踪迹。昨夜狼群的骚动,还有他们点燃那堆东西产生的诡异烟雾和气味,会不会反而成了指路的灯塔?
“我们必须趁天色还未大亮,视线依然有些模糊的时候,离开这里,继续向北,找到伐木道。”沈清晏做出了决断,“哪怕爬,也要爬出去。”
林念薇点头。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她看向依旧昏迷的老人,心中沉重。带着他,速度会慢如蜗牛,成为巨大的拖累。可是……
沈清晏也看向了老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岩石,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脸上都闪过压抑的痛苦。他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
“更弱了。”他直起身,看向林念薇,“带着他,我们谁也走不了。”
林念薇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沈清晏说的是事实。理智告诉她,应该做出最冷酷的选择——放弃老人,带着证据,轻装简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情感上……她做不到。看着一个还有一口气的、可能是关键证人的人,被遗弃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把他留在这里,用积雪盖好,尽量隐蔽。”沈清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挣扎,冷静得近乎残酷,“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找到人,再回来救他。如果……”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合理”的选择。给老人一线渺茫的、寄托于他们生还的生机,也给他们自己增加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林念薇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老人身边,将能找到的最干燥的松枝和落叶垫在他身下,又用积雪将他小心地掩盖起来,只留下口鼻处一点缝隙。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握了一下老人冰冷僵硬的手,低声道:“坚持住,等我们回来。”
老人无知无觉。
沈清晏已经将油布包裹重新绑好,背在身上。又将那把沉重的军用匕首递给林念薇,自己则捡起了那根一路用来探路和支撑的、前端削尖的松木棍。
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蓝色逐渐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的质感。松林的轮廓在朦胧的光线中变得清晰了些,虽然依旧笼罩在清晨的雾气和水汽中,但至少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积雪半掩的老人,然后,沈清晏率先走向平台边缘,寻找下到更平缓地带的路径。平台的另一侧,岩壁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一些突出的岩石和缝隙可供攀爬。
下攀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冻僵的手指几乎抓不住湿滑的岩石,体力透支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沈清晏先行探路,确认稳固,再回头拉林念薇。两人如同在悬崖边舞蹈,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当他们终于踩到下方相对平缓的、积雪深厚的坡地时,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依旧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清周围大片的松林和远处黑沉的山峦轮廓。
风雪停了,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的宁静。只有他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打破这寂静。
辨别方向,指北针指向北方。伐木道应该就在这个方向,穿过前方那片看起来更加稀疏、地势也更平缓的林子。
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喘口气。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认定的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脚步虚浮,身体摇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镣。寒冷、饥饿、伤痛、疲惫,如同四条无形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们,贪婪地汲取着最后的生命力。
林念薇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飘忽,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甚至出现了重影。她知道,这是低血糖、缺氧和严重体力透支的综合表现,离彻底昏迷只差一线。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沈清晏那同样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背影。
沈清晏的情况同样糟糕。大量失血让他的嘴唇和脸色白得吓人,每一步都带着虚汗。但他走得很稳,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仿佛那里就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们艰难地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积雪覆盖的林间空地,即将进入下一片更密集的松林时——
走在前面探路的沈清晏,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同时抬起手,示意林念薇噤声。
林念薇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大约五十米外,那片松林的边缘,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新鲜的、清晰的人类足迹!
足迹很大,很深,显然踩踏的人体重不轻,而且步幅很大,行进速度不慢。足迹的方向,正朝着他们这边延伸过来!而且,从足迹的凌乱程度和旁边雪地被踢开的痕迹看,不止一个人!
追兵!
真的来了!
而且,看足迹的新鲜程度(积雪尚未完全覆盖边缘),他们距离追兵,可能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林念薇。刚逃出狼口,又入虎穴?而且是在这种油尽灯枯、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时候!
沈清晏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林念薇,转身就朝着侧面一处地势更低、岩石和灌木更密集的洼地冲去!
“躲起来!”他低喝,声音紧绷。
两人连滚爬地扑进那片洼地,躲在一块巨大的、被积雪半埋的岩石后面。洼地里灌木丛生,虽然枯败,但多少能提供一些遮挡。他们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清晨林间,格外清晰。不止一双脚。
“脚印到这里乱了。”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人声音响起,距离他们藏身的洼地,不过二三十米远!“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
“风刮的吧。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能有谁?”另一个声音接话,稍微年轻些,语气不耐烦,“老六,你确定那俩逃出来的往这边跑了?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错不了!”第一个粗嘎声音(老六)肯定道,“昨夜狼群闹得凶,就在上头那片老林子里。还有股子怪味,绝对是‘先生’说的那种‘药气’!他们肯定在这儿附近躲过!脚印虽然被雪盖了些,但方向没错!”
“先生”,指的是胡孝仁!
林念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沈清晏的手,已经无声地握紧了那根削尖的松木棍,眼神冰冷如铁,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分头找!”年轻些的声音下令,“这片洼地,还有那边石头后面,都仔细搜!‘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老东西偷走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脚步声开始分散,朝着洼地方向逼近!
林念薇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看向沈清晏,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沈清晏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洼地边缘,几丛叶片肥厚、颜色暗绿、即使在寒冬也未完全枯萎的奇怪植物上。那植物的形态……有点像天南星?有毒,汁液刺激性强。
他极其缓慢地移动身体,用匕首尖,小心地割下了几片那种植物的肥厚叶片,挤出里面粘稠的、乳白色的汁液,涂抹在自己和林念薇裸露的手腕、脖颈等皮肤上。汁液接触到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奇痒!
天南星汁液!有剧毒,但外用也有强烈的刺激性,能引起皮肤红肿溃烂!他是想用这种方法,掩盖他们自身的气味?还是制造某种伪装?
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经到了洼地边缘!
“咦?这有脚印!新鲜的!”那个粗嘎的声音(老六)带着兴奋,就在他们藏身的岩石另一侧!
沈清晏猛地将林念薇往岩石更深的凹陷里一推,自己则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从岩石后扑了出去!
“在这里!”
惊呼声,闷哼声,身体撞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念薇只听到外面一阵混乱的厮打和怒骂,紧接着是“噗嗤”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和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老六!”年轻些的声音惊怒交加,“妈的!点子扎手!抄家伙!”
林念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沈清晏动手了!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对付两个(可能更多)追兵吗?
她咬牙,握紧手中的军用匕首,从岩石后探出头。
只见洼地边缘的雪地上,沈清晏正和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手持柴刀的年轻汉子缠斗在一起!沈清晏的动作明显迟缓,力量也远不如平时,全靠一股悍勇和精准的格斗技巧在支撑,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而那个叫“老六”的,已经倒在几米外的雪地里,胸口插着沈清晏那根削尖的松木棍,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雪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但更让林念薇头皮发麻的是——洼地另一侧,又出现了两个身影!正朝着这边快速包抄过来!
追兵,不止两个!
沈清晏,被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