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深处,光线彻底断绝。雪被茂密的树冠层层过滤,落到地面时已所剩无几,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仿佛浸透了墨汁的冰水,沉甸甸地压迫着视网膜。只有头顶极高处,偶尔有风撕裂树冠的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是雪光还是星光的微芒,瞬息即逝,更添诡谲。
奔跑变成了连滚爬的挣扎。沈清晏冲在最前,匕首成了开路的工具,劈砍着拦路的枯枝和低垂的、挂满冰凌的松针。他像一头失去方向却不肯倒下的困兽,每一步都踉跄而决绝,胸口的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手臂上新旧伤口在剧烈运动下重新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身后雪地上留下断续的、微弱的标记。
林念薇跟在他身后几步,几乎是用意志拖拽着自己的身体和肩上昏迷的老人。老人的重量压得她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腿处大概在颠簸中再次错位,即使昏迷中,他也发出断续的痛苦闷哼。林念薇自己的状况更糟,之前强行激发的潜能早已耗尽,针套的暖意也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肺部像是要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甜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身后,狼群的嗥叫声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猎物的逃入密林而变得更加狂躁和分散。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和爪子刨开积雪、撞断枯枝的声音,在黑暗的林中从不同方向传来,忽左忽右,如同幽灵的围猎。它们失去了明确的视觉目标,但血腥味、活人的气息、还有拖拽的痕迹,都是最好的指引。
不能停。停下就是被分食的结局。
黑暗中,沈清晏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林念薇心脏骤停,几乎也要跟着摔倒。
“沈清晏!”
“没事……”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回应,接着是挣扎起身的声音,“前面……好像是下坡,小心……”
下坡?林念薇心中更沉。在这种黑暗湿滑的环境中,下坡意味着更大的失控风险和未知地形。
果然,脚下的坡度开始变陡,积雪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而是湿滑的、覆着薄冰的岩石!沈清晏不得不用匕首刺入冰面或抓住岩缝来稳住身形,速度再次被迫放慢。
林念薇拖着老人,更加艰难。她几次脚下打滑,差点带着老人一起滚下去,全靠抓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冰寒顺着指尖直透心底,体力以更快的速度流逝。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也因为地形的变化而暂时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并未远离。狼是极有耐性的猎手,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就在他们艰难地在覆冰的陡坡上挪动时,林念薇忽然感觉到,拖拽着老人的手臂,压力骤然一轻。
不是她力气恢复了,而是……地面的坡度,陡然变得平缓了?
紧接着,脚下踩到了坚实的、相对平坦的地面。前方沈清晏的身影也停了下来,似乎在凝神感知什么。
林念薇喘息着,将老人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也几乎瘫倒。她摸索着地面,入手是冰冷、坚硬、表面粗糙的岩石,没有积雪,也没有落叶。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位于陡坡下方的岩石平台,上方的松林树冠在这里变得稀疏,些许微光得以透下,虽然依旧昏暗,但比之前的绝对黑暗好了太多,能勉强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平台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大约只有十几平米。三面是陡峭的、覆冰的岩壁或密林,只有他们下来的方向是缓坡。平台边缘,似乎还有低矮的、如同栏杆般的天然石棱。
这简直是一个绝地!易守难攻?或许对狼群有些阻碍,但也彻底断绝了他们继续逃跑的可能!一旦被围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林念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清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强撑着,迅速绕着这个小小的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检查地形。平台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下来的那个覆冰陡坡,此刻听声音,狼群正在坡上逡巡,暂时没有立刻冲下来,大概也在观察这陌生的地形。
但被围困,只是时间问题。
他回到林念薇身边,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最严重的伤口——之前为了涂抹血药混合物的那一道,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裂开得最厉害,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他从破烂的衣襟上撕下布条,用牙齿配合,开始重新包扎。
林念薇也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爬过去帮忙。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动作笨拙,但好歹帮他勒紧了布条,暂时止住了血。
做完这些,两人都瘫靠在岩石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平台上,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如同破败鼓风机般的呼吸声。坡上,狼群的动静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离开。
老人依旧昏迷,气息更加微弱,脸色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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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任何生路的绝境。
寒冷、饥饿、伤痛、追兵、围困……每一样都足以致命。而他们,油尽灯枯。
林念薇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麻木的绝望。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石岭深处,带着未能送出的秘密,带着陈卫国的遗愿,带着沈清晏一路的舍命相护……悄无声息地化为冰雪下的枯骨?
不甘心啊……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清晏。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显露出他内心的沉重和……某种她看不透的、如同深海般的平静。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没有慌乱,没有放弃。
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已麻木?还是……他心中还藏着别的、她不知道的底牌或打算?
“沈清晏……”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沈清晏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异常清亮的眸子,转向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怕吗?”
林念薇想说不怕,但颤抖的身体和冰冷的心跳出卖了她。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怕,很正常。”沈清晏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怕,没用。”
他转过头,看向平台边缘,看向坡上黑暗中那些隐约晃动的幽绿光点。“狼群暂时不会强攻,它们在等,等我们更虚弱,或者等天亮。天亮后,视线好转,它们可能会试探。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时间……做什么?”林念薇茫然。
“做最后的准备。”沈清晏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老人身上,又落在了自己怀里那个装着羊皮册子和陈卫国遗物的油布包裹上。“东西,必须送出去。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林念薇心头猛地一颤:“你……什么意思?”
沈清晏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道:“我的体力,还能撑一次突围。等天亮前,狼群最松懈的时候,我往东边冲,制造动静,引开大部分狼。你带着他,”他指了指老人,“还有东西,往西,那边林子更密,岩石更多,有机会躲藏。如果运气好,能躲到狼群放弃,或者……等到别的转机。”
“不行!”林念薇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来,尽管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你这是去送死!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冲不出多远!”
“总比三个人一起死在这里强。”沈清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带着证据和证人活下去,揭露真相。”
“去他妈的职责!”林念薇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坐直身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和污迹,“这一路走来,你救我多少次了?!哪一次是因为职责?!沈清晏,你别想用这种理由撇下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分开走?你想都别想!”
她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绝望,也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沈清晏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深处翻涌,却又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沉寂的冰面。他抬起手,似乎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去。
“林念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复杂情绪,“听着。我欠你一条命,在济生堂地窟,是你喊破了胡孝仁的名字,给了我反应的机会。我也欠陈卫国,欠那些死在胡孝仁手里的人……一个交代。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但你的命是。你还有未尽的事,未明的来历,未解的针套之谜,甚至……未报的仇(如果胡孝仁害了你的亲人)。你必须活下去。”
“那你呢?!”林念薇哭喊道,“你就没有未尽的事吗?!你是谁?你从哪来?你的血为什么特殊?你拼了命要护着的,除了职责,还有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沈清晏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个早就该死在战场上的人罢了。至于别的……”他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他说不重要了。可林念薇分明看到,他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寂寥。
平台上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坡上狼群偶尔的骚动。
林念薇的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冰冷的泪痕贴在脸上。她知道,沈清晏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他看似沉默寡言,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固执,都……决绝。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用命去换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不。绝不。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不堪。“沈清晏,你给我听好。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在济生堂),也是我们一起从地窟里挣出来的。它不是你一个人的,更不是你说丢就能丢的筹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分开走,是下下策。狼群不傻,你引不开全部。一旦分散,我们各自的力量更弱,死得更快。要活,就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办法?”沈清晏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熟悉的不屈火焰,语气依旧平淡,“火,没了。药,用完了。体力,耗尽了。地形,是绝地。还有什么办法?”
林念薇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昏迷的老人,投向了那个油布包裹,最后,落在了自己空空如也、却依旧紧握过针套的手心。
针套……刚才那爆发的、惊退狼群的银白光芒和凛然正气……
还有沈清晏的血……那特殊的、能破煞、能激活符文、却也引来侵蚀的血……
以及,老人背篓里,除了七叶一枝花,是否还有别的、被忽略的东西?
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尽管每转动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头痛。
“针套……刚才的光芒,对狼有效。”她缓缓道,声音因为思考而变得冷静,“但消耗太大,我无法主动控制。不过,它似乎对‘邪异’和‘恶意’有本能的强烈反应。狼的杀意,算不算一种‘恶意’?”
沈清晏眼神微动。
“你的血,混合了七叶一枝花,能压制邪异侵蚀,涂抹在石窝口时,也让狼群产生了短暂的犹豫。”林念薇继续道,语速加快,“这说明,这种混合气息,对野兽的感官有强烈的、负面的刺激。”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能……主动制造一个更大的、更强烈的‘刺激源’呢?”林念薇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油布包裹,“陈卫国的遗物里,有他收集的、沾染了‘山房’毒物的样本。羊皮册子本身,也记载着邪术,材质特殊。如果……将你的血,我的针套(尝试引导其‘净化’或‘排斥’的意念),陈卫国的毒物样本,甚至……撕下羊皮册子的一角(如果它真的蕴含某种邪异‘信息’),全部混合在一起,用火……”
她看向沈清晏:“你不是说,还有一点时间吗?我们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可能带有‘强烈信息’的东西——你的血,毒物样本,邪术书页,甚至……我们身上的伤口脓血(如果感染了地窟的毒),用最后的力气,在这个平台中央,弄一个小堆,尝试点燃它!用最极端、最混乱的‘气息爆炸’,来冲击狼群的感官!给它们制造一个无法理解、充满危险和厌恶的‘禁区’!”
“同时,”她喘息着,眼神亮得吓人,“我们退到平台最边缘、最背风的地方,用积雪和能找到的东西尽量掩盖气息,等待天亮。如果那个‘刺激源’有效,狼群可能会因为混乱和厌恶而暂时退却,或者至少不敢轻易靠近平台中央。天亮后,视线好转,我们再寻找机会,哪怕是从岩壁上寻找缝隙攀爬,也比现在坐以待毙强!”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混合了正气、邪血、毒物、邪术信息的“大杂烩”,点燃后会产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毫无作用,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可能招来更可怕的东西(比如“山房”的感应)!
但,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还能由他们自己主动创造的、微乎其微的变数。
沈清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惊异,也有一种……近乎赞赏的光芒。
“你很疯狂。”他说。
“被逼的。”林念薇毫不退缩地回视。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时间再犹豫或讨论细节。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
沈清晏再次划破自己的手臂(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肤),将新鲜的血液收集在找到的一个破瓦片里。林念薇则小心翼翼地打开陈卫国的遗物包裹,取出那个装着暗绿色毒物样本的小油纸包,又咬咬牙,从羊皮册子的最后空白页边缘,撕下极小的一角(尽量不损坏文字部分)。
她自己,则尝试再次集中意念,握住针套,不是催动光芒,而是试图将那种“净化”、“排斥”、“守护”的意念“注入”到即将混合的物品中——这是一个更虚无缥缈的尝试,但她必须做。
他们将所有东西——沈清晏的血、毒物样本(碾碎)、邪术书页碎片、林念薇沾染了地窟污秽和狼血的破布条、甚至从自己伤口上刮下的一点可疑的脓痂——全部堆放在平台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
然后,沈清晏用最后两根防水火柴中的一根,颤抖着手,擦燃。
微弱的火苗,凑近了那堆散发着难以形容的、甜腥、腐臭、铁锈、草药苦寒、以及隐约邪异气息的混合物。
火苗接触的刹那——
“噗!”
没有剧烈的燃烧,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湿柴被点燃的轻响。一股颜色混杂、灰中带绿、绿中透红的怪异烟雾,夹杂着令人作呕到极致的、无法用任何已知气味形容的恶臭,猛地从混合物中升腾而起,迅速扩散开来!
这烟雾和气味是如此强烈,如此诡异,连沈清晏和林念薇自己都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
而几乎就在这烟雾升腾扩散的同一时间——
坡上,那些一直逡巡不退的幽绿光点,骤然间全部疯狂地骚动起来!
惊恐到极致的狼嗥声此起彼伏,不再是猎食的凶悍,而是充满了纯粹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恐惧和厌恶!爪子慌乱刨雪的声音,身体撞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互相推挤、争先恐后远离平台方向的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有效!真的有效!那混合了多种极端“信息”的烟雾,对狼群的感官造成了难以承受的冲击!
沈清晏和林念薇强忍着恶心和眩晕,互相搀扶着,迅速退到平台最边缘、一块岩石凹陷的背风处,用积雪和能找到的松枝尽量掩盖住身体,只留下眼睛观察。
平台上,那堆混合物还在缓慢地、散发着诡异烟雾和恶臭。烟雾在无风的平台中央盘旋、扩散,如同一个无形的、散发着死亡和禁忌气息的结界。
坡上的狼群,彻底乱了套。嗥叫声迅速远去,幽绿的光点消失在黑暗的林中,连之前那种不甘的逡巡都彻底消失了。
它们……被吓跑了?!至少暂时是。
平台上,只剩下那袅袅不绝的怪异烟雾,和两个蜷缩在岩石凹陷里、劫后余生、却依旧身处绝地、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身影。
天,依旧黑着。
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么绝对地令人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