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套的暖意并不灼人,反而像深秋午后穿过窗棂的一缕阳光,温温的,贴着指尖的皮肤,悄然渗入。但那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林念薇无法将其归咎于失温的幻觉或地窟毒气的后遗症。她捏着那枚小小的、非金非玉、触感微凉的套子,指尖感受着那奇异的暖流,目光却死死盯在膝上那张摊开的配方上。
配方本身毫无变化,脆黄的纸,工整的字,刺目的朱砂批注。但针套的暖意,却仿佛一根无形的线,一端连着她的指尖,另一端,隐约缠绕在那朱砂字迹间。
“怎么了?”沈清晏立刻察觉她的异样,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捏紧的手指和骤然凝滞的神情。
林念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捏着针套的手指,暖意并未消失,反而更加稳定地持续着。她将针套小心地放在摊开的配方旁边,就在朱砂补注那一行的上方。
然后,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一直黯淡无光的古老针套,表面那些繁复而模糊的云纹,在火光的跳跃下,似乎极其微弱地流转了一下。不是反光的变化,更像是纹路本身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活气。而那股温热的暖流,也似乎增强了些许,不再是若有若无。
林念薇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击着。她看向沈清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感觉到了吗?”
沈清晏的目光在针套和配方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他没有感觉到暖意,但他看到了林念薇脸上绝非作伪的震惊,也看到了那针套表面云纹在火光下那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光影变化。
“它好像对这张配方有反应。”林念薇艰难地吐出这个荒谬的结论。一个不知来历的旧物,对一张记载着疯狂邪术的“补遗”配方产生反应?这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范畴。
沈清晏伸出手,指尖悬在针套上方,停留片刻,然后缓缓靠近。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针套边缘时,林念薇忽然低呼一声:“别碰!”
沈清晏手指顿住。
林念薇盯着针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莫名的了悟:“不是温度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它好像在‘识别’或者‘排斥’这配方上的某种‘气息’?”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时,这副身体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里,似乎提到过这针套是家传古物,但来历不详。原主只是个普通的女知青,对这针套并无特殊感觉。而她穿越后,忙于适应时代和钻研医术,也从未深究这针套的奇异之处,只当是个颇有年头的旧物,贴身收着算是个念想。
直到此刻。
直到这张承载了胡孝仁二十年疯狂执念、浸透着阴毒“药理”和邪法妄想的配方,出现在它面前。
“试试别的。”沈清晏忽然道。他拿起旁边那本残破的笔记本,将其靠近针套。
没有任何反应。针套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弱而稳定的暖意,云纹的流转也停止了。
林念薇会意,将笔记本拿开,重新将针套放回配方朱砂字迹的上方。暖意立刻又清晰了一丝,云纹再次出现极其缓慢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动”感。
“只对这张纸,或者说,对朱砂批注这部分有反应。”沈清晏下了判断。
林念薇小心翼翼地将针套在配方上移动。当它远离朱砂批注,靠近配方上那些工整的“喻指”正文时,暖意减弱了。当它完全离开配方,暖意迅速消失,针套恢复冰冷。
而当她将针套直接覆盖在“仁,补注。癸未年冬。”这行朱砂小字上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颤鸣,从针套内部传来!仿佛有一根极细的、无形的弦被拨动了。与此同时,针套表面的云纹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折射的错觉。但那声颤鸣,却真真切切地回荡在狭小的岩洞里,也回荡在两人的耳膜深处。
林念薇和沈清晏同时僵住,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不是错觉。
这枚看似普通的古老针套,不仅对这张邪恶的配方有反应,而且反应最强烈的,恰恰是胡孝仁亲手留下的、代表着他最核心妄想的朱砂补注!
“它认得这字迹?”林念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面对完全未知事物时本能的不安,“还是认得这字迹里蕴含的某种‘东西’?”
沈清晏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再次看向那配方,看向那行朱砂小字。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偏执的严谨。但此刻,在这枚神秘针套的“映照”下,那工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邪气。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
“或许,它认得的不是字迹本身,而是留下这字迹的人或者说,这个人所沾染的、或者所追求的某种‘道’或‘力’。”沈清晏缓缓道,用词极其谨慎,“你不是说,胡孝仁可能信奉某种邪门传承吗?如果这针套也是某种传承的见证或器物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念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穿越带来的唯一旧物,竟然可能与这个世界的某个邪门传承产生感应?这巧合背后,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因果?
她猛地想起原主模糊记忆里关于这针套是“家传”的说法。原主的家庭背景非常简单,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祖上似乎也没什么特别。难道这针套并非原主祖传,而是另有来历,只是机缘巧合到了原主手中?又或者,原主的家族,本身就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纷乱的念头冲击着她,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究针套来历的时候。关键在于,这针套的反应,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信息?或者说,什么帮助?
她再次拿起针套,这一次,不是将它放在配方上,而是紧紧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精神去“感受”。
暖意再次从掌心传来,稳定而持续。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脉动”,仿佛这针套本身是一个沉睡的活物,此刻因为某种刺激而开始缓慢地“苏醒”。
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暖意和脉动上,并再次回想那张配方、尤其是朱砂补注的内容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浮现出来。
不是具体的图像或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指向”。
就像是黑暗中有人用一根微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她意识的某个方向点了一下。
那个“方向”,似乎指向了配方中“刺老苞根皮”和“鬼头蕈孢子”的“喻指”部分。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清晏,眼神里带着不确定的探索光芒:“它好像在‘提醒’我注意这两种基础之物?”
沈清晏立刻将配方拿到火光下,仔细审视关于“雷击木心”和“雪蟾酥”被替代的描述。
“阴山刺老苞根皮,可代‘雷击木心’,取其阴中含煞。”
“鬼头蕈孢子,可代‘雪蟾酥’,取其迷幻生机。”
“煞”与“迷幻生机”
林念薇握紧针套,暖意似乎更清晰了些。她脑中飞速旋转:“如果针套的‘指向’有意义,那么或许说明,胡孝仁这个‘补遗’里,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嫁接’,就是这两种现实阴毒之物对传说仙药特性的替代。‘阴中含煞’对‘雷击纯阳’,‘迷幻生机’对‘雪蟾至清’这是根本性的颠倒和污染!那么,要破坏这种颠倒,是不是就应该从这两处入手?寻找与‘煞’和‘迷幻生机’截然相反、乃至相克的东西?”
“阳刚破煞,清明破迷。”沈清晏沉声道,“但具体是什么?雷霆?烈火?至阳药材?还是某种精神或意志的力量?”
林念薇摇头。她不知道。针套只给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指向”,就像黑暗中远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灯火,只能告诉你方向,却无法照亮路径。
她再次将针套贴在配方朱砂字迹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感受”指向,而是尝试着,将自己的一缕意念——一种纯粹的、属于医者的、对生命和健康的守护与探究之意——缓缓灌注到针套之中。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尝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仿佛针套的暖意和那声颤鸣,唤醒了她体内某种沉睡的、与之呼应的东西。
就在她的意念触及针套的刹那——
“铮!”
一声比之前清晰了数倍、带着金石之音的轻鸣,陡然从针套中迸发!
与此同时,针套表面所有云纹瞬间亮起,不再是暗金色,而是一种温润清澈、仿佛月华凝聚般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定地笼罩着针套,甚至微微映亮了林念薇的掌心和她近处的配方纸张!
银光映照下,配方上那些朱砂小字,颜色仿佛黯淡了一瞬,隐隐透出一丝被“压制”的滞涩感。而林念薇灌注其中的守护与探究意念,似乎被这银光放大了,形成一种无形的、柔韧却坚定的“场”,笼罩着那张配方。
她感觉到,手中针套的暖意变得炽热了一些,仿佛在回应她的意念。那枚小小的套子,此刻在她手中,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旧物,而像是一个拥有微弱灵性的伙伴。
沈清晏目睹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呼吸都屏住了。他看不到林念薇灌注的意念,但他看到了那清亮的银光和朱砂字迹的瞬间黯淡,感受到了空气中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坚韧的气息正在弥漫,无声地对抗着配方本身散发出的那种阴郁邪异。
这银光,这气息似乎对胡孝仁留下的邪异痕迹,有着天然的克制!
林念薇也愣住了。她看着掌心散发着温润银光的针套,看着那被银光映照得仿佛“瑟缩”了一下的朱砂字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针套究竟是什么?它怎么会对医者意念产生如此奇异的共鸣和放大?
难道它本身,就是某种医道传承的圣物?专门克制邪毒歪道?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刻尝试收敛意念,银光随之减弱、消失,针套恢复原状,只是暖意依旧。她再集中意念,银光再次亮起,只是比刚才稍弱,似乎这种“共鸣”和“显化”也需要消耗她自身的精神力。
她看向沈清晏,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这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有用。”
沈清晏从震惊中恢复,眼神却更加深沉。“它能感应邪异,或许能警示危险。它能放大你的医者意念,形成某种净化或守护的力场。但代价呢?对你的消耗有多大?频繁使用会不会引来别的麻烦?还有,它的来历”
他的顾虑同样也是林念薇的顾虑。这突如其来的“助力”背后,谜团重重。但现在,他们身处绝境,面对的是胡孝仁那样诡异莫测的敌人,任何一点可能的力量都不能放过。
“小心使用,作为最后的底牌。”沈清晏最终道,“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安全的地方,送出证据,并进一步研究这张配方和针套的联系。”
林念薇点头,将依旧散发着微温的针套小心地贴身藏好。那暖意透过衣服传来,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和提醒。
她再次看向那张配方。有了针套刚才的“指向”和“反应”,她对破解这邪恶“补遗”的思路,似乎清晰了一点点。重点在于“阴中含煞”和“迷幻生机”这两处根本性的颠倒。而要对抗它们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岩洞外依旧肆虐的风雪。
极寒?风雪?这算不算一种“至清至寒”的力量?能破“迷幻”吗?
还有
她想起沈清晏之前洒血惊退“人傀”触手的情景。滚烫的、带着活人阳刚气息的鲜血
至阳之血?破“阴煞”?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